七柳推门进来,见一屋子的凌乱,一个男人窝在披头散发的小菜头怀里,浑身痉挛,嘴唇发呈黑紫色。看着眼前这种傻子都明白发生了什么的情形,七柳脸色变得铁青,看也没看小菜头一眼,把谢原顷从小菜头怀里接了过去。小菜头感觉怀里忽然一下子空了,随后一件还带着体温余温的衣服不知从哪里飘落在自己的背上。
随七柳过来的高宁飞,动作轻柔地把衣服替小菜头裹上,却一眼撇见小蔡腿间向外渗出的血液。高宁飞捻了一捻,嗅了一嗅:“已经全然没有了黑色和异香,看来你的毒是解了。你……已经没事了,也不必再服砒霜,再修养几日……”
小菜头突然松开紧抓着裹着身子的衣服的手,两只手死死钳住高宁飞的双腕,摇晃着高宁飞,嘶声叫道:“救命!高二公子救命!救他!快救他!”
高宁飞递给罗子峡一个眼色,罗子峡接过小菜头,搀扶着他,帮他穿好衣服。而高宁飞走到七柳旁边:“叶兄大病初愈,不可妄动真气,不如小弟与子峡兄集二人之力以真气替他逼毒可好?”
“虽他中毒时间尚短,毒性还未深入,但这寒毒甚是歹毒。我来就好。身边的事还请宁飞、子峡照料。”说罢,已闭目入定,双掌抵住谢原顷的小腹,运动真气。
大约两个时辰后,七柳收气完毕,宁飞过来试探谢原顷的鼻息,再替他把了把脉,冲七柳点了点头。七柳脸上虚汗不断往下滴落,宁飞满心关心地问他:“不如子峡和小弟帮你……”话未说完,七柳一个手势便打断了他,掉头走开了。瞧着头也不回的七柳,小蔡耸肩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玩味。
刚刚醒转过来的谢原顷,只见了叶七柳的一个背影。谢原顷看着小蔡,掉出眼泪,伸出手轻轻呼唤着:“子轩?可是你来接我了?”
小蔡呆了片刻,才开口问道:“我很像他吗?”
谢原顷皱了皱眉头,叹了口气:“原来是侧轩。自己长得像不像自己亲爹难道还要问我?你怎变得如此呆傻了?”
“我……不记得以前的事情了,总是觉得自己活得浑浑噩噩,不知道想要什么,不知道想做什么,似乎只是活着。一想以前的事就会头痛,头会很痛很痛,好像要裂开一样。但是每逢风雨交加我总会重复一个梦,梦里面都是血,满天的血,满地的血,满眼的血,连吹过的风都有浓重的血腥味道。”小蔡抓住谢原顷的衣领,用衣领紧紧勒着他的脖子,“你能否告诉我这是为什么?这到底是为什么,我到底是谁?为什么我会有时什么都不知道,有时突然又会知道一些我根本不知道的事情?为什么我会知道那些乱七八糟的从来都没听说过的事情?为什么我总觉得忘记了很重要的事情?为什么我一直很想死?为什么我总觉得欠了什么人的债,很多很多的债,却怎样也想不起来欠谁的……” 小蔡松开勒住对方脖子的双手,哽咽起来。
谢原顷把手覆在小蔡攥紧的双拳上,虽然小蔡碎碎地吐出他的那些词不达意的心情片断,谢原顷却用目光告诉他,他懂。他看着他的目光有些爱怜,有些歉疚,更有说不出来的某种情愫:“你爹他……你忘了也好……要不,我给你当爹吧。”
在场的人全部楞在那里,几双眼睛齐刷刷不可置信地射向正躺在床上刚缓过一口气来的谢原顷,小蔡不由又呆住了,肩膀在不住地抖动,谁也看不清他到底是哭是笑:“你这人确是个疯子。”
谢原顷深呼一口气,闭上了眼睛:“没错,我的确是个疯子。刚刚对你做了那种事,如今又来说这种话。我果然是个疯子……”
高宁飞看着眼前的情景,心里感觉被谁拧了一下般抽痛,他走过来拍了拍小蔡的肩膀,柔声说道:“咱们回家去。”
小蔡重复咀嚼着:“咱们……咱们……回家……家……”他呆呆望着高宁飞,有谁曾如此温柔对待过自己?天知道他自小孤身流浪的苦楚;天知道他多渴望一句温暖的话语。眼泪涌了出来,小蔡咬住嘴唇点了点头,死死抓住宁飞的衣袖,不肯松手。宁飞把小蔡抱起来,用七柳留下的外衣把他裹了个严严实实。小蔡被蒙上眼睛之前看见,罗子峡也抄起躺在床上的谢原顷跟在高宁飞后面,始终保持那个距离,不远不近。
小蔡醒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在自己的房间的床上,高宁飞和罗子峡都早已不在眼前,坐在地上是个熟悉的背影,黑亮的发随意挽在一起,散落下几缕碎发,看起来很柔软。小蔡下意识抬起手想去捻揉那发丝,手却停在半空滞住,慢慢地缩了回来。我在期待什么?我可有资格拥有什么?没有!小蔡耸了耸肩,挂上自嘲的笑容,挣扎起身。
七柳正在闭目调息,额头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流下。小蔡知道七柳大病初愈,如今又妄动真气,忽觉心疼,拿出方巾试图给七柳擦拭,手却又在半空中停滞住,他喃喃问自己道:“我在干什么?我在期待什么?那人是疯子,我却是傻子。”
小蔡甩了甩头,向外屋走去,却发现外屋多了张床,确切的说,多了几张桌子拼在一起的“床”。上面躺着谢原顷。谢原顷正瞪大眼睛望着房梁。
“你怎么还在这里?”
谢原顷看见小蔡,坐了起来:“你那个朋友把我扔在这里的。让我杀剐随你。所以我在等你杀剐。”
小蔡摇了摇头:“不管你怎样都是救了我。我不杀你也不剐你。”
谢原顷露出一丝难过的表情:“我想补偿你。让你开心。你若不想杀人,打骂几声也好。”
小蔡拉了把椅子,坐在“床”边,用胳膊支着下巴,眼睛透过窗户望着天上挂着丝丝白云:“你若觉得对不起我,就跟我说说我爹的事情,还有我娘,我想听我家的事情,兄弟姊妹,家里有没有狗,有没有猫?我都想知道。我想知道我到底是谁。”
谢原顷跳下桌子,也拉了把椅子,并排坐在小蔡旁边,也学小蔡用胳膊支着下巴,同看那片丝丝白云:“我告诉过你了吧,你姓沈名悠字侧轩。”
“嗯,我叫沈悠,沈侧轩,不叫小菜头。我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很好的人。完美的人。连一根头发丝都让人爱的发狂的人。”
小蔡“噗哧”一声笑了出来:“长得什么样子的?”
“他是个十分干净整洁的人。衣服从来不会有皱褶。头发从来不会凌乱。脸和你非常相似,但是比你高壮,稳健得多。他文武双全,不但饱读诗书,而且对武学也很有研究,自创了几套剑法,都送人了。自己只留了那套自创的武功心法,因为他说那套心法没有试验过,不知是否对人有害,所以一直留在身边潜心研究。武功我是不懂,但是每逢桃花盛开时,我奏琴,你爹舞剑,满天飞扬桃花花瓣和你爹一起纷纷起舞,那时候我就知道子轩是神啊!”谢原顷讲的眉飞色舞。
“你……喜欢我爹?你们怎么认识的?”沈悠问道。
“喜欢!喜欢啊!某日我路过片竹林,见一个少年在那里练剑,那叫一个英姿飒爽,我正看得过瘾,却见他皱起眉头,把剑扔再地上不练了,跑到一边蹲在地上用树枝画起画来了。我正看得心头发痒,就出声叫他,问他为何不练了,他说他正在想一套新的剑法,想到一半想不出来了。我再看他地上画的都是剑式。于是我蹲在地上和他一起想,后来我们就认识了。从此便形影不离。”
“你和我爹如此要好,为什么我爹还是娶了我娘?你没有对他说你喜欢他是不是?”
谢原顷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说呢。那时候全天下都知道我谢原顷的性子是天不怕地不怕神鬼不怕,只怕沈子轩。后来你爹要和我义结金兰,你知道我喜欢你爹,死活不肯拜,我就说了,我说我喜欢他,想跟他一辈子在一起……可是他说他身为沈老王爷的独子是一定要娶妻生子,给沈家留条根的,我无计可施只好就此作罢依了他拜了金兰。”谢原顷摇了摇头,“不对、我在他面前向来是无计可施什么事都依他的,这件事也依了他。”
沈悠眼前朗朗男子的形象逐渐清晰起来,旁边的伊人还是模糊的:“那你恨我娘吗?我娘是什么样的人?”
“不恨,我谁也不恨。要恨只恨我自己,好好的大姑娘不去喜欢,偏偏喜欢你爹。你娘是个好妻子,好母亲。她喜欢你爹不亚于我。你爹这么优秀,大家都喜欢他!”谢原顷苦着脸说,“如果他是麻子脸生疮、瘸腿长癞就好了,那样就可以我独自一人爱着他,那样该多好……”
沈悠哑然失笑,随即在谢原顷大腿上狠狠拧了一把。
谢原顷吃痛,见沈悠笑了一笑。谢原顷呆了一呆:“你笑起来真的很像你爹。对了,刚才我好像看见叶七柳了?”
“叶大侠救了你,是他帮你把毒逼出来的。”沈悠点点头。
“那叶七柳不是好人,他恨不得我死了才好,怎么会救我?”
“江湖上流传的只是以讹传讹的传闻。我可从来没有说过自己是好人。”叶七柳抱着双手倚在他们身后的墙上开了腔,“是小菜头要救你,我才救你;并不是我要救你才救你。你若死了,我倒落个眼前干净。”
“叶七柳?你在这里?”这谢原顷一直在外屋的桌子上躺着,而七柳一直在里屋调息,谢原顷并不知道叶七柳原来也在这里,而且早他一步就在了。
七柳用鼻子哼了一哼:“谢原顷!你可以在这里为什么我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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