呐，狄，你知道吗？
　　有一次，夏宇轻抚着夜那顺滑坚硬的羽毛，突然问。
　　鸟，可以飞到空中，好像很自由的样子。但是天空太广阔，寒冷又孤独，即使那么拼命飞翔，连偶尔的休息停留也那么短暂，却也逃不过被猎杀的命运。你说，那个时候，他们会不会后悔，拥有了这一双翅膀呢？
　　……我，不知道。
　　我想，一定不会的。因为就算飞得再高再远，在天空再孤单再辛苦，但它们始终都有着一处可以回去的地方。而只要有那样的一个地方，无论谁，都不会那么容易绝望的吧。
　　他浅浅笑着，垂下眸子看着夜雪白美丽的翅膀，嘴轻轻开合，却未发出声音。
　　但是，狄知道，他想说的是什么。
　　——而我，已经没有，可以回去的地方了。
　　夏宇，夏兰荇德家的长子。还记得上一次在酒吧遇见时，虽然带着伤痕，但一双眼却依然流光溢彩，迷离宛转的吸引人心。而这次再见时，虽是笑着，却周身笼罩着空旷的寂寥。
　　就连看见狄，那传说中的魔尊却是酒吧那位长发紫眸陪自己喝了一夜酒的男子，他也只是笑笑，说，原来，是从那个时候就开始了啊。
　　计算，演戏。
　　狄几乎要脱口而出说“不是”，却又突然想起这本就是自己的计划。
　　可是为什么……想要辩解呢？
　　后来的后来，狄才终于发现。原来从再见面开始，夏宇说的每一句话，甚至一个叹息，都似乎带了一种魔力，能让所有有心的人，都疼痛不已。
　　因为那是一种，心如死灰般，荒芜而苍凉的音调。
　　
　　狄，我想见他。
　　夏宇仰起头看着狄，非常非常平静地说，我想见他。
　　他们都知道，“他”，是谁。
　　夏天在夏宇进入灭后就立刻被送了回去。现在留在灭里的，是鬼龙。
　　夏天的灵魂回到身体的刹那，鬼龙的灵魂就脱离了身体被引领回了灭，配合得分毫不差。
　　和计划的一模一样。
　　
　　——鬼龙，有没有兴趣，谈笔生意。
　　那天用离魂术将夏天分离，狄对出现的鬼龙这样说。
　　我帮你脱离夏天，得到夏宇。而你归属我麾下，如何？
　　魔原本就是灵体，因而在灭中有无肉体根本无异。只要有魔尊的帮助，鬼龙自然可以脱离夏天在灭中生活。
　　夏宇进入灭，有魔尊护佑当然不会有事。但却不可能以己之力出去。铁时空那群白道的人也不可能进来救他。如此一来，就如同将他软禁在了灭中，无法逃离。
　　不可能再与夏天相见，而且只能，留在鬼龙身边。
　　当然鬼龙是如何的自傲，根本不可能仅为此就肯臣服。所以狄还许了他另一个条件：
　　空离。
　　
　　鬼龙走进来时，看见夏宇背对着他，站在窗边。
　　瘦削的身影站在巨大的窗前，被对比为了薄薄的一片。半开的窗灌进来灭中特有的凶狠狂风，好像马上就要吹得那个人轻飘飘地飞起，卷入窗外的无边黑暗中。
　　明明知道整个灭都是狄阿布罗那家伙的地盘，就算真的从窗口跳下去也不会有什么事。但身体就是不受控制地自己冲过去，狠狠关上那扇让他提心吊胆的窗。
　　像被突然惊动而醒来的梦中人，夏宇睫毛颤了颤，微抬起头来看着鬼龙，脸上绽开一抹笑。
　　美得极致，却带着不祥的预兆般，仿佛下一刻便零落成泥辗作尘的花。
　　看得鬼龙心里一紧，要喘不过气来似的疼。
　　一直懒得理狄那家伙说的什么荒芜苍凉之类华丽却空泛的词语，但他知道以前的夏宇不会有这样的表情。
　　即便屈辱即便痛苦，可他从来不曾如此绝望。
　　是因为……自己在那些人面前吻了他，说了那些话吗？
　　可是……并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什么。
　　谁要他，要那么干脆地愿意为夏天去死。即使告诉他自己要消失，竟然一点也不肯动摇。
　　本来……没有打算要接受狄阿布罗的条件的。只要夏宇哪怕只有一点点的犹豫，就算强行把他打昏绑起来也绝不会让他进灭。
　　因为，一直相信着。夏宇，是这个世界上，唯一重视他的人。就算被伤害了，也绝不会真的完全不在意他的死活。
　　可是夏宇，却那么干脆地抉择了。
　　一点留恋迟疑也没有的，选择了夏天。
　　所以他才在那一瞬间决定，将夏宇带走，他的所有留恋全部斩断。
　　然后，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世界里，重新开始。
　　
　　“怎么了？突然叫我过来。”即使，是如此绝望地笑着，但夏宇从来没有这样温顺地靠在他怀里。因为喜悦，鬼龙的声音前所未有的温柔，“是不是狄又对你说了什么？”
　　“嗯。”夏宇点头，“他说了一些有关你的事，想问问你，是不是真的。”
　　“他说什么？”鬼龙微皱眉。那油腔滑调的家伙一天到晚来找夏宇，该不会说了些什么莫名奇妙的话吧。
　　夏宇转过身来，拉开一步的距离，直视着鬼龙。
　　“他说，你喜欢我。”
　　
　　——他喜欢你哦。
　　狄眨着眼，似笑非笑。
　　虽然那个笨小子可能自己都还没意识到，但是我看得出来。
　　因为人，在看着自己所爱之人的时候，眼神是不一样的。
　　
　　他说，你喜欢我。
　　夏宇直直地看着鬼龙，问。
　　是真的么？
　　……
　　“如果我说，‘是’呢？”沉默了很长时间，鬼龙才回答，很认真地。
　　夏宇笑了起来。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的话——”
　　笑容慢慢收了起来，看着鬼龙的目光，竟一点一点，变得凌厉。
　　“那么，就不要对我用空离。”
　　
　　空离。
　　空泛万事，离欲绝情。
　　是谓空离。
　　流传了千年的古方，直到几年前才被魔界第一药师银成功制出来。
　　药如其名。吃下去以后，万事空离。
　　是一切记忆都抹去的药。
　　是一切重新开始的药。
　　
　　“……为什么？”话音出口，才发现艰涩得另自己都惊讶，“我以为，有些事，你会想忘掉。”
　　是，想要忘记。
　　有些事，太伤太痛，只有忘了才能轻松。
　　他曾经，也是这样做的。
　　但是后来才知道。
　　没有用。
　　“发生过的事，就是发生过。不管你还是我，就算全世界都忘记了，也不可能回到过去抹消它的存在。痕迹，是不会消失的。”
　　没有用的……
　　“所以，不要对我用空离。”夏宇站得笔直，坚决而不可动摇。是最后的坚持。
　　因为，有一些，是他无论如何也不想忘的。
　　有一些，记忆，他告诉过自己，要珍藏一辈子。
　　“如果，你真的喜欢我，也不会希望我忘了你吧。”夏宇慢慢走近，抬起鬼龙的手覆上自己咽喉，笑得妖异绝艳，“如果你真的喜欢我，就，来杀了我吧。”
　　杀了我吧。
　　贴着他的喉咙的手掌，颤了一颤。
　　夏宇笑，身体略微倾斜，更向鬼龙贴近几分。
　　“杀了我，我就不会逃走了。不会爱上别人，不会离开你。这，不就是你想要的吗？”
　　轻软的嗓音如妖蛊惑，是夏宇从未有过的姿态。
　　在这个完全被狄掌控的空间里，他自己没有办法结束生命。
　　他只能求鬼龙。
　　他不怕死。
　　他怕遗忘。
　　
　　不会逃走，不会爱上别人，不会离开他，能永远属于他。
　　这，不就是他想要的吗？
　　面前的人，微仰起头，闭上双眼，柔顺而安静。
　　微微仰起的脸，眉目精致得如描如画。就是断了血脉，也一定会是这世上最美的人偶娃娃。
　　要……杀了他……
　　手微微用力。手掌下的肌肤丝滑如绸。掌心感觉到一下一下，轻微的脉动。
　　温热的，是生命仍存在的象征。
　　突然莫名想起，狄，说过的话。
　　
　　你知道，“爱”，和“要”的区别吗？
　　万物皆有欲，万事皆有求。不管是人还是魔，都有自己想要的东西。区别只是，魔更遵从自己的欲望，一旦有了想要的，就要不惜一切不择手段地得到。除非腻了，否则绝不放手。
　　至于爱……有人说，魔，是没有爱的。因为魔天性冷酷自私，没有任何同情心和责任感，所以，不会轻易爱上谁。
　　但是偶尔，也是会有的。爱上了别人的魔，一旦爱了，就在不可能停止。魔的爱，强势决绝，炽热而激烈，一生不变，至死不休。
　　虽然，爱就一定会想要。但是它们是不同的。
　　如果仅仅是“要”的话，那么只要得到手就够了。不管对方怎么样，只要满足了自己的欲望，就什么都不顾。
　　但是，爱，是会痛的。
　　爱的人，受到伤害的时候，最痛的人，会是自己。
　　只要想到会伤了他，心脏，就会很痛很痛。
　　鬼龙，你分清了吗？
　　
　　你分清了吗？
　　你心里的，究竟只是“要”，还是已经在“爱”？
　　如果爱，那么，就不要伤害。
　　
　　夏宇闭着双眼，等待着窒息和疼痛，但颈上的力道，却越来越轻。
　　然后，有什么东西覆在了他的唇上。
　　温暖的，柔软的。
　　什么东西被度了进来。小小的一丸，却立刻让唇齿间都满是异香。
　　那香太过浓郁决绝，黯然销魂摄魄。所有思绪都被抽离，融入这香气中。有那么一丝丝缕缕的悲伤，却温柔得像情人的手，不知苦不知愁不知恨，唯有遗忘前尘。
　　空泛万物，离欲绝情。
　　是空离。
　　神志中拼命留下了一丝清明，夏宇猛地挣扎起来。
　　想把口中的药丸吐出，却被舌尖死死抵在喉咙口，只待吞咽。
　　“……不……唔……”不要！他不要忘！
　　手用力挥过去，却被紧紧握住。浓香一点一点滑入喉中，无法挣脱的绝望。
　　异香立刻遍溢全身，仿佛将整个灵魂都卷入吞噬。直觉地想推开面前的人却突然被紧紧纳入怀中，被熟悉的温度包裹。
　　眼前，画面不断闪过。
　　快乐的，悲伤的。他的记忆迅速地滑过，落入无边的虚无黑暗中，再也寻不回来。
　　不！他不要忘！
　　做难吃的菜的雄哥，呱噪花痴的夏美，爱喝奶茶的阿公，怕老婆的死人老爸，一本正经的修，爱玩爱闹的a chord，大胃王的小盟主，一副苦大仇深样子的兰陵王……
　　他一个都不想忘。
　　用尽全力，即使只记得一点也好。他们的样子，他们的名字，就算再也见不到，也不想忘记。
　　他们如走马灯般从他身边擦身而过，拼命想抓住，却都不顾他乞求地远离。
　　他不想忘记，那个小小的男孩跟在他身后叫着“哥哥”，笑得羞涩而温柔。
　　他不想忘记，那个臭屁的小鬼，挡在他面前的背影却高大安稳宛若天神。
　　死也不忘！
　　张口就用力咬了下去，是结实的肩膀。尖利的齿刺入皮肤，深入血肉，发狠地咬，仿佛要生生咬下一块肉般的疯狂。
　　牙齿深深陷入肉里，留下去不掉的，即使忘记也要一直存在的伤痕。
　　血液涌入唇齿间，浓厚腥咸。
　　最后的最后，有人站在他面前。
　　是……你啊……
　　最不想忘记的，你。
　　对不起呢。
　　虽然，一直思念着依恋着，但，却不能爱你。
　　因为，那是禁忌的，不被允许的。如果选择爱你，就会失去，会伤害到最重要的家人。
　　不会有好结局的，我们。
　　只会，让所有人都痛苦。
　　所以，不能爱你。
　　而因为那件事，也已经无法……再爱你了。
　　只希望，至少，能不离开你，能在你身边。
　　生不相忘，死不相离。
　　只是……如此而已。
　　伸出手想去碰触那快要消失的人，却被谁把手抓住了。
　　有人，在耳边说着话。
　　不会再伤害你会好好珍惜你。我们重新开始这次在你身边的人会是我。
　　所以，这次，你要爱我。
　　你是谁？为什么要说这些话？不要在我耳边吵，不要拦住我。他要走了，要去追他才行。
　　不要……不要走，不要丢下我……
　　生不相忘，死不相离。
　　这是我在自己心中，对你许下的，一生仅此一次的诺言。
　　人影越来越远，周围的黑暗越来越深浓。渐渐什么都看不清了，只有他的眼还在记忆中，是最后的留存。
　　那一双，熟悉得心痛的，让他思慕的眼。
　　好喜欢，好喜欢。
　　可是它们……是什么颜色？
　　那双瞳仁，是安静温柔的纯黑，还是邪佞惑人的暗绿？
　　记不清了……
　　记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