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笺无处寄时,月明莫倚楼。
旧事忆纷纷,却是断肠时候,想忘不能忘。
看世事无常,道人生如戏。
怕回首,忆别时,心挥泪。
无奈无奈,夜伴孤灯人不寐。
意也乱神也伤,儿女情休再提,月缺难再圆。
思慧剑断情,欲斩却还住。
二人一人在屋内一人在屋外,各自思绪如潮,烦乱不已,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对恃了整整三天,江如画看在眼里,暗暗着急,却也无可奈何。只叫长风和隐乐代理了县衙的事务,心里盼着此事早早了结。
凤雨飞心中矛盾之极,欲待要恨,却又恨不起来;想就此罢手,这几年中所受的煎熬又无法一时抛开,想到姑姑因此而死,更觉得无法原谅。只觉得身处绝壁,进不能杀他,退不能接受他。
真正是进退两难。正在她头昏脑胀,头如要炸开一般之际,脑内灵光一现,如有人在耳边轻轻说道:“这些时日你只将自己陷入儿女私情之中,姑姑交待你的事,却是忘记得一干二净了。如今你既然无法决择,何不暂而将此事放过一边,去做你那未做之事。虽不是上上之策,但图留取一些空间,也好有回旋之地。”
如醍醐灌顶一般,凤雨飞心下大悟,既然前无去路,退又不能,何不向左右而行,虽是回避之策,但现在似乎也只有如此了。从门望去,只见他直直的站在院中,这几日憔悴得厉害,凤雨飞一阵心痛。
既然打定主意,就觉肚饿,知江如龙也没吃任何东西。看江如画站在门旁,就轻声叫道:“如画!”
江如画见这二人也不说话,也不睡觉,一会看看房里,一会看看房外,正烦恼间。听她一叫,倒高兴了,马上答道:“哎,什么事?谢天谢地,你们总算有人开口了!”
凤雨飞道:“我有些饿了,麻烦你给我熬一点素粥。”
江如画高高兴兴去了,一会儿端了两碗粥和一些小菜来,风雨飞也不吃那菜,取过一碗粥飞快地吃了。却将另一碗端在手中,迈出房门来。江如画正劝江如龙吃东西呢,见她出门,倒吃了一惊。
江如龙见凤雨飞出来,也不只她是何决定,如听审判一样等着她的最后通碟,凤雨飞走到他面前,将碗朝他手里一送,道:“我累了,要睡觉了!”说完径直转身回房。
江如龙心里本如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正没处理会,绷紧了神经准备听她的决定,哪知却是这样两句,一时之间有些糊涂,江如画也摸不着头脑,莫明其妙道:“睡觉?她怎么了?”江如龙怔了一怔,随后跟来,却见凤雨飞躺在床上,竟已睡着了。
江如画难以置信地望着她:“她她她……她居然睡了,哥……”她想了想,手一挥:“这样也好,哥,你也吃点东西去休息吧。醒了之后再接着站!”
江如龙看着她傭懒的睡姿,心中却极为忐忑不安,左思右想,终是不放心,陪在她床前守候,只等她醒来。原以为不过一晚就会醒来,谁知过了三天,凤雨飞仍处在一种沉沉的酣睡之中。
好像在长久的紧张之后,睡意全部爆发出来,放下了全部的戒备与负担,对身旁的发生的一切毫不在意,仿佛是要把这几年间的没睡好的觉全部补回来一般。
江如龙摸她脉搏,也不见异常,只是不醒。让如画去问缘因方丈,缘因方丈闻说,倒长吁一口气,放下心来一般,让江如画代话说:“她已无大碍,要睡就让她睡好了!”又说了一句让人更为费解的话:“有些事既然醒着想不明白,那就让她在睡梦中想明白吧!”
江如画只是不懂,回来原话对江如龙说了,江如龙也满心疑惑,只能耐下心来。不敢惊动她,任她恬恬睡去。
凤雨飞清醒过来时,是在一个清晨,天空刚刚发白。经过几天的沉睡,她显得精神极好。见江如龙俯在桌上睡着了,也不去惊醒他,悄悄梳洗了,坐在桌旁望着江如龙熟睡的面庞发呆。
江如龙这些日子消瘦了许多,胡子拉茬的一张脸显得异常憔悴,那对威武的眉毛此时紧紧地皱着,似有无限心事。凤雨飞突然觉得嗓子发涩,忍不住伸手向他眉心抚去。
江如龙一惊醒转,习惯性的向床上看去,见床上无人,一惊站起,脱口叫道:“雨飞。”
凤雨飞见他着急,忙答:“我在这儿。”
江如龙转头见她坐在身边,不由一呆。凤雨飞拉他坐下,道:“我没事了,你别着急。”江如龙见她神色宁静,心智清醒,心中倒也高兴,只是喉咙被东西堵了一般,说不出话来。
凤雨飞见他如此,知他心情,脸上显出淡淡的笑意,道:“这些天你太劳累了,瘦了也黑了。”
江如龙见她语言中关心自己,喉头一阵发紧,不由竟红了双目,哑着嗓子道:“只要你没事,我就放心了。”
凤雨飞知意地点点头,突然问道:“你在官场这么多年,有一个叫上官傅的,你认识吗?”
江如龙一愣,心里一直念着她醒了便要了结他们俩人的事,谁知她却丝毫不提他们之间的事,却问了这样一个与他们毫无关联的问题。心想她是不是思虑过度,坏了脑子。伸手就去摸凤雨飞的额头。
凤雨飞拿开他的手,好笑道:“我没事,我很正常,我问你认不认识上官傅这个人?”
江如龙摇摇头:“不认识,怎么了?”凤雨飞有些失望:“真的不认识?那听说过这个人吗?”
江如龙还存了刚才的念头,道:“真的不认识,听都没听说过。你……做梦梦见这个叫上官傅的人了?他在梦中对你说了什么?”
凤雨飞道:“你说什么呢?其实我早就想告诉你了。只是一直找到合适的机会。”说着面色渐渐凝重起来,继续道:“听姑姑说,我们本是陕西凤阳人,我娘叫凤锦,住在一个叫三百山附近的一个小村庄里,那村子民风淳朴,俱是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良善老实之人。”
“在我三岁的时候,有一天,有一个官兵模样的人带人冲进村子,见人就杀。姑姑说我娘当时为了护我,被人一箭射中胸口死了。”
江如龙听她说得凶险,不由“啊”了一声。凤雨飞淡然道:“姑姑仗着她会一点武功,带了我拼死冲出重围,当时全村是一百八十多口人,除了我们两个,全被杀害了。我姑姑带了我,准备去凤阳找我外公。”
江如龙听她说这些事,却是大出意外,不禁道:“你还有外公?”
凤雨飞看了他一眼:“我当然有外公,不过我却从未见过。我外公好像是凤阳当地的一个大户,可是姑姑带我赶到的时候,我外公的家也是一片狼藉,向周围的人打听,才知不久前,有一伙人深夜冲入我外公家中,直将上上下下三十七人杀尽方去。”
江如龙道:“如此说来,倒像是有人寻仇。”
凤雨飞摇摇头:“这我就不知了,我姑姑带了我,不敢在那里多作停留,乔装了一路向西,直到遇到林老爷和夫人,姑姑见我尚小,就在林府安下身来。姑姑说,她曾经打探过,血洗我们村子的那名军官名叫上官傅,本是凤阳地方军队里的一个小副将,可是在血洗村子之后,他就不见了。姑姑猜想他和我外公一家的死也有关联,就想等我大一些,再带我去查这件事的原由。可是,没想到……”她看了江如龙一眼,说不清是何表情
这接下来的事江如龙当然知道,又是一阵歉疚:“对不起,都是我害了你们……”
凤雨飞轻叹一口气,道:“说起来,这也不能全怪你,正如缘因大师所说的‘事来心应,事去心止’我也想通了,如龙,我们……把它忘了吧!”
江如龙一呆:“忘了?!”
凤雨飞点点头,牵过他的手:“是,忘了它。我会慢慢忘掉这件事,只记得你对我的好;你也要忘了它,不要再觉得对我有愧,不要再背那么重的负担。”
江如龙见她说得平静,心中隐隐不安:“那你……”
凤雨飞站起身,窗外有一缕阳光斜射进来,照在她身上,在她脸上朦朦胧胧的铺了一层银光,更增秀丽之气,她说:“我要去找他,把这件事情查个清楚。”
江如龙忙站起身来:“我和你一起去!”
凤雨飞摇摇头:“你不能去!”
江如龙急道:“为什么?我和你一起,路上也好有个照应!”
凤雨飞定定望着他,沉声道:“如龙,你真不明白吗?要我忘了那件事,你也要给我时间,如果我早晚都对你……我……我会什么都干不了的!”
江如龙一震,心中有些明白:“你的意思是……你要走……你要离开这里,离开我……”凤雨飞没有回答,只觉眼前有些模糊。
江如龙愕然地盯着她,他不知道她的决定竟然是这样,这似乎比她拿了剑杀了他还要令他难受。他不敢去想她走了他会怎样,他的声音哽咽着:“不行……不行,我不能让你……我不能让你走,雨飞,你怎么对我都可以,只要你不走……”他说不下去了。
凤雨飞轻轻叹了一口气:“如龙,你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去做一点事……”
江如龙拥她入怀,凤雨飞没有抗拒,只觉得他的胸怀宽阔而温暖,依了不想离开。
良久,凤雨飞直起身:“我该走了,我不能再留下去了,再留下去,我就真的就走不了了。”
江如龙拉了她的手不放:“你告诉我,你会回来!”
凤雨飞有些语塞,这一去前途茫茫,吉凶莫测,却让她如何回答。江如龙见她不答,更紧握了手不放:“你答应我,你会回来。不然……”
凤雨飞见语气决然,心下倒有些踌躇,道:“我回来怎样,不回来又怎样?”
江如龙道:“你答应我要回来,我就在这里等你,无论多久;如果你这一走就不想回来,我就马上挂印辞官,天涯海角,我都跟你去。”
这几句话说得慷慨悲壮,凤雨飞不由动容,心想以他的性情,自己如不答应他,倒是真会做出挂印辞官的事来,当下柔声道:“好,我答应你,我一定会回来。现在,你去为我准备一匹马吧,”事已至此,江如龙知留不住她,道:“好你等着我,我马上回来。”转身开了门出去。
江如画见他二人在房内说话,将隐乐和长风拦在了走廊上,此时见江如龙出来,全部涌上前本想问他如何,见他神情惨然,又都不敢问,江如龙也不和他们多说,叫隐乐牵了一匹马去大门外,自己则回到自己屋内,将房内所有银票和散碎银两统统拿了,回到凤雨飞房间。
此刻凤雨飞已经收拾了一些简单衣物等着他,江如龙牵过她的手把那银票塞在她手中,凤雨飞又是感动又是心酸,取了其中一些,将其余的还给他道:“如画和隐乐马上就要成亲了,你给他们留一点。”见他要反对,又道:“你如果不留下,那么这些,我也不要了。”
江如龙长叹一声,转过身不去看她,心中隐隐有些怨意,只道:“好!你随便吧!”
凤雨飞见江如画他们在门外,道:“你送我出去吧,不要让他们和我说话。”江如龙点点头,二人携手从房内出来,也不看任何人,径直从走廊出了大门。
隐乐已把马带到门前,江如龙示意让他退下。望望眼前景物,二人心情烦乱而沉重,还充满了忧伤和怅惘,但却去势难留。
凤雨飞从颈上取下那个小香囊,给江如龙挂上,道:“这是我娘亲留给我的唯一的东西,我也不知道这里面装的是什么,但姑姑说是很重要的东西,你戴上吧。”
二人四目相对,充满依依之情。凤雨飞在他一双眼睛凝视下有些眩晕,不,她不能再呆下去了,她对自己说,毅然回身上马,双腿一夹,绝尘而去。
江如龙跟上几步,对着她的背影大声喊道:“我会一直在这里等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