配色:

字号:

加入书签 加入书签

三年

  郁孤清和那男孩刚出忘川不久,便被前来寻人的司慕涯找到。
  司慕涯阴沉着脸,甚至没有看向郁孤清身旁的男孩。倒是跟在他身后的小丫头懂事,见那男孩邋遢,便领了男孩去梳洗。
  
  郁孤清进了院子,见得郁寄言,他竟也和司慕涯一样沉着脸,不知在思量什么。
  大概是生气了,郁孤清想。
  她噌噌的蹬着小腿跑上去,抱着他们的胳膊使劲摇。“爹,叔叔,不生气。笑一笑,十年少。”
  
  郁寄言刚低下头轻拍她的脑袋,师飞怜就从门外进来。“我听丫头们说你回来了,所以过来看看。我还听说你带了一个男孩回来?”
  郁孤清点头,眼睛扑哧扑哧的眨着。
  
  这时,丫头领着打理干净的男孩进门。
  四道目光射向那孩子。两道凌厉,两道试探。
  四道目光在男孩脸上交战,他却没有露出不安的神色。
  
  郁孤清打量他,那男孩虽然也是黑发黑眸,但轮廓的线条却更英挺,有西域人的影子。男孩的肌肤极苍白,几乎是透明的,没有半点血色。
  
  他的眼睛十分清澈,用秋水来形容再合适不过。水面闪着粼粼波光,睫毛在水面上空纠结,给人苍白无力的感觉。这让男孩全身散发出柔和的光芒。
  
  “阿离是从哪儿把他带回来的?”师飞怜突然问。
  “忘川。”
  
  “我最近听说有西域的风族人在流放的途中被官兵丢弃在忘川,看他的样子,应该是被流放的西域犯人。”师飞怜毫无顾忌的在男孩面前说。
  
  “也许吧,不过这些都是他的过去。现在,我要郑重向爹、叔叔、师阿姨介绍这个孩子。”郁孤清侧身,让他们能更好的打量男孩。
  
  “他已经饮过忘川水,不论他以前是谁,从现在起,我认他作弟弟——解忆,我的弟弟郁解忆。”
  
  解忆,解忆。
  忆的是谁,谁又需要解忆?
  
  那个男孩终是忍不住望向她。
  是自己,还是执着如斯的郁寄言和司慕涯?
  这个问题,终那男孩一生也不曾弄清楚。
  
  屋子里一时沉默,直到师飞怜的离去。
  郁孤清望着座上的郁寄言和司慕涯,他们并无表现出任何情绪,可郁孤清心里还是满满的紧张。
  
  “爹、叔叔,如果他成为我弟弟,那么他也能算是爹和娘的孩子吧。”郁孤清含蓄的暗示。
  
  如果郁寄言和雨师微多了一个孩子,是否意味着她不必再受那个继承人身份的约束?
  郁孤清摇摇头,甚至自己也觉得这想法的轻率。
  
  也许,她并不要这个男孩代替她做什么,她只是想知道司慕涯和郁寄言对这个继承人的身份坚持到什么程度。
  郁寄言和司慕涯似乎总出离她的意料。
  
  那轻微的点头和淡淡的答应声让郁孤清愕然。
  她记得,他们几个时辰前还用那样坚定的声音念着:上野联下野,九阳并九阴。半神加半神,大荒神归位。
  
  转变来得太快。
  郁孤清随即又想,也许他们知道自己不是这块料,早就打算另找人栽培吧。
  
  这件事过渡得很平静,对于解忆的到来,没有人显出惊奇,甚至不死院落里打杂的小丫头也都一脸泰然。在这点上,郁孤清不得不佩服古人。
  自郁解忆成为她弟弟后,师飞怜便开始着手为他治病。
  
  不过短短一个月,郁解忆的病已痊愈。他脸色好了很多,面颊上隐隐透着红润,这让他看上去有了祸水的潜质。
  再次见到解忆的郁孤清很高兴。因为她感到郁寄言和司慕涯将注意力转移到解忆身上。
  
  一连三个月,郁寄言和司慕涯都在教导解忆。他们教了解忆些什么,郁孤清不知道。当然,她也没兴趣知道。
  郁孤清只是奇怪,为什么三个月过去了,他们和解忆之间还是那样生疏,除课业外他们甚至说不上一句话,仿佛是两个世界的人。
  
  郁孤清揣测,没有血缘关系,感情需要更长的时间培养。
  只有当他们传授解忆武功的时候,郁孤清会好奇的在一旁观看。她前世里看了许多武侠小说,对于武林高手如何克服地心引力逐云踏浪是很好奇。
  
  可是她旁听数次课,也不知其所以然。
  
  郁孤清只从这数次课堂中听到了一件她认为有用的事情。那次不知司慕涯是有意还是无心,他说:“多亏师姐练成下野七剑最后一剑‘了无生趣’,否则七年前,向阳山下那些灾民不知道要多死去多少。”
  
  郁寄言和司慕涯是很少提到郁孤清的娘亲的。郁孤清知道为什么,自然也不会主动说起。但听过司慕涯的话,她联想起前些日子在忘川听到的传言,忽然一惊。
  
  那些人口中红衣翩跹的微皇后不正符合雨师微的形象吗?原来劈开向阳山的并不是什么仙子的法术,那是下野七剑中最厉害的一剑!
  
  郁孤清小心翼翼的问,“我曾听忘川里的人说过,向阳山是被一个叫微皇后的人劈开的,是吗?”
  
  郁寄言的目光闪了闪,语言又止。他看似随意的盯了司慕涯一眼,司慕涯回他一个安心的眼神。
  
  司慕涯接着道:“众人口中的微皇后就是我师姐雨师微,亦是你的母亲。师姐丛很早就开始辅佐当今皇帝,皇帝的那些所谓的战功和政绩其实都是师姐的功劳。她和当朝皇帝达成协议,为方便参与皇家与朝堂的各项事宜,皇室需对外宣称师姐是天下之母,是还未举行大婚的微皇后。”
  
  “七年前,师姐无故中止了与皇帝的合作,皇室便宣称微皇后因病去世。师姐一走,那皇帝没人辅佐不成大器,还净做些荒唐透顶的事。世人不知真相,还道那皇帝是个情种,因为思念微皇后才变成这样。还真是讽刺!”
  
  原来是这样,郁孤清稍稍明白一些。
  但七年前她娘为何离开?皇帝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人?
  
  还有很多问题她都不清楚,但看着郁寄言的脸色,她觉得自己还是不再多问为妙。
  从那堂单独给郁孤清上的课后,郁寄言和司慕涯开始教导郁解忆习武。
  郁解忆本身也练过几年武功,根基很好。
  
  他们教郁解忆习武时,郁孤清有时也去旁边看看。她并不懂他们教了些什么,只觉得都是些高深的武功,就暗暗记下那些招数和名字。
  
  很快,郁孤清也发现他们从不在解忆面前提起子羽和茕翎族的事,也从不教授他九阳九阴心经或是上野下野七剑。
  
  郁孤清心里隐隐有些不安。她明白,只有习得九阳九阴心经和上野下野七剑才是真正的子羽和茕翎族人!
  
  他们不承认来历不明的解忆作继承人很正常,可为什么又留下解忆,并尽心教他武艺?
  看着解忆额头上的汗珠,郁孤清有些愧疚的想,不知道爹和叔叔打的什么算盘,自己不会害了他吧?
  
  有时,她会满怀歉意的帮解忆擦去汗水,看着他微红的脸颊,转念。无论如何,活着总比死在忘川里强。
  
  每一天里,郁孤清都会有时间和解忆单独相处。可解忆并不怎么开口说话,郁孤清只好一个人开始唠叨。
  
  还好她习惯了自言自语,便不觉得尴尬。
  
  “小忆啊,你应该多说说话!你不知道话少的人很容易自闭吗?自闭症很难治的,说不定还会精神分裂。多重人格你知道吧?很恐怖的,我可不希望自己弟弟以后那样!”
  
  “小忆啊,你为什么不笑呢?人家说笑一笑十年少,愁一愁白满头。你长得这么漂亮,应该要考虑保持青春。而保持青春要从娃娃抓起,所以你要开始多笑了……”
  
  “好像也不对。有人说笑比哭牵动的脸部肌肉更多,这样说来多笑岂不是更容易长皱纹?还是不要笑了。当然了,装酷是有装酷的好处的。人家都会认为你帅呆了、酷毙了,还可以多勾引几个漂亮女生。”
  
  “小忆啊,你说你一个男孩子干嘛长这么漂亮呢?我以前照镜子的时候都觉得自己够漂亮了。若是在以前,我知道自己长这么漂亮一定会开心死。”
  
  “可是现在,我宁愿自己长得丑一点,像以前的自己。只有那样我才觉得我还是自己。你听糊涂了吧?你肯定不会明白的。”
  
  “小忆啊,你干嘛要折磨我的神经呢?你难道不知道别人说了很多,你却一句都不讲是很不礼貌的吗?你怎么忍心摧残你花一般的姐姐我呢?你何其残忍呐!”
  
  郁孤清开始死缠烂打,也许在还是孩子的解忆面前更加放松,她说了很多自己认为应该说或者不应该说的话。
  
  有时候,郁孤清觉得自己的话并不是说给郁解忆听的,只是她空虚人生中的自言自语,聊以半点安慰。
  
  尽管郁孤清攻势强烈,解忆仍然很少开口。他一半都只回答“是”“不是”或者“好的”。
  
  郁孤清没有投降,只是每天改用她的歌喉折磨他。郁孤清在一旁唱些解忆能听懂或不能听懂的歌,然后乐呵呵的看着他皱起眉头。
  
  为了增加生活中的乐趣,郁孤清教会解忆下五子棋。她喜欢用石子在地上画一个个歪歪扭扭的棋盘,然后用梨树下的碎石作子。
  
  她喜欢在秋日的阴天里蹲在地上的感觉,她与解忆下棋时很投入,一个下午很快就会过去。
  
  郁孤清也曾央着郁寄言为她制作了一幅扑克,她在硬纸板上画了郁寄言与司慕涯作为大小王,又将红桃、黑桃、梅花、方块四样花色换作喜、怒、哀、乐四种表情。
  
  当然,这些表情都是出现在纸板上,被她画得五大三粗的郁解忆的脸上。
  她也让司慕涯在小院角落的那颗最高大的梨树上绑了秋千,秋千索很长,从梨树最高的丫枝上垂下来。
  
  郁孤清喜欢扶着秋千索站在秋千上,她叫解忆用力推自己。
  秋千荡到最高处,郁孤清便两手一松,从空中飘落。秋千总是荡得很高,郁孤清跳下来时,老是扭到脚踝。
  
  但她喜欢这样的感觉,她对解忆说,如果有一天你的翅膀被折断了,那么就试试这个方法吧,它能让你无翼而飞。
  
  郁孤清也在生日的时候,缠着郁寄言送她两双旱冰鞋。旱冰鞋是按照她画的样子做的,做工并不精良。但对郁孤清来说,这已经够好了。
  
  然后,她拉着解忆在不死院落里学习滑冰。
  解忆悟性很高,不久便能自如滑行。可郁孤清在撞碎不知多少桌椅,压坏不知多少花草,惊吓不知多少丫头后,仍停留在原来的水平。
  
  时间久了,解忆也开始和她多说些话,甚至开始叫她姐姐。他总是说“姐,其实我看到你悔棋了,你不用偷偷摸摸的”或则“姐,你不要再用你的歌喉折磨我的耳朵。”
  
  解忆有时也会说些好听的,他常说的另一句话是,“姐,厨房做的菜还没有你上次偷偷给我烤的鱼好吃,我们什么时候再去?”
  
  郁孤清这时就有些郁闷。那鱼是她在不死院落前院练习滑冰,摔进假山水池时,跳到她脸上来的。那是条金黄色的供观赏用的鲤鱼。
  
  郁孤清把鱼捞起来,本想做一道叫化鱼,可是手忙脚乱兼把自己弄成大花脸后,鱼也糊了一半。
  
  郁孤清不想浪费自己的劳动成果,骗得解忆吃下。谁知那小子竟说好吃,郁孤清想抢回来尝尝,但鱼已经被解忆吃光。
  
  渐渐的,解忆身上的某些恶作剧细胞也被她挖掘出来,但对郁孤清来说,那些都是小儿科罢。
  
  解忆无聊的时候,会捉些虫子放在郁孤清的身上或兜里。不过是蚱蜢或者七星瓢虫之类的小玩意儿,郁孤清在上辈子的很小时候就玩腻了。那时,她看多了武侠小说,便把不同的小虫关在一块,看是否真能练出蛊来。
  
  在这个世界,郁孤清为了配合身为导演的弟弟,通常会大叫一声,向后蹦出老远,做出非常害怕的样子。
  
  解忆也会趁郁孤清蹦得远了,把她身后的木凳拉走。
  其实坐下前,郁孤清用眼角瞟到他偷偷伸出的手,她当然明解忆的意图,却还是义无反顾的坐下,然后假装跌在地上。
  
  可怜了她的屁股。
  当然,郁孤清也不能吃亏。
  
  她会一直拽着小忆的衣角,瞪大眼睛,可怜兮兮的望着他。郁孤清死活不肯起身,只赖着解忆背她回去。
  
  在回去的路上,她也会提出一些诸如“我饿坏了,好想吃饭,小忆跑快一点”之类让解忆负重长跑的小小要求,以还击她那恶作剧明显不够火候的弟弟。
  
  但解忆还有最厉害的一招,那就是装病。
  郁孤清以前总认为那是女孩子的专用招式,哪知被解忆发挥到淋漓尽致。
  郁孤清曾趴在解忆窗边,偷偷窥视过一次。
  
  在她进屋前,解忆先用力咬紧自己的嘴唇,直到双唇变成苍青或灰白色。随后,解忆会往脸上洒些凉水,再钻进三床大棉被里捂热身体,等待郁孤清进门。
  很简单的筹备,却让解忆看上去十足虚弱。
  
  门刚要被推开,解忆口中便开始叫冷,不让郁孤清移开他身上的棉被。
  如此一来,在旁人眼中,解忆嘴唇苍白,全身发烫,脸上流着虚汗,像是病得不轻。
  这时,解忆就会以生病为名,把郁孤清指使得团团转。
  
  他通常会叫郁孤清去西边的厨房取个馒头,又说馒头太干,想喝北边清泉里新鲜的泉水。但等到泉水送到他嘴边的时候,解忆又装作睡着了。
  
  或者,解忆也会说,东边的梨树上结了他最爱吃的蜜梨。郁孤清配合的小跑着,去把梨子摘回来,他又嫌梨子熟透烂掉了,吐得满床都是。郁孤清又只好到南边的洗衣房为他取来衣服被子换上。
  
  解忆甚至想让郁孤清帮他洗衣服,但郁孤清坚决不答应这样丧权辱国的条件。
  “自己动手,丰衣足食。你自己想干嘛干嘛去,别打我的主意。”郁孤清可以配合解忆东奔西跑,她却没有兴趣为他做些洗衣做饭的事。
  
  那时,解忆就会冷着一张脸,把头埋在被子里不再说话。
  好在解忆很少装病,郁孤清也就懒得拆穿他。
  
  郁孤清有时会想,自己在要求当他姐姐时,曾答应照顾他。而这只是小孩子的游戏,她便不去计较这么多了。
  不过,解忆从来不会在郁寄言和司慕涯面前胡闹。
  
  每次看着解忆沉闷的表情,郁孤清就想起前世流行的一个词语——愤青。
  郁孤清不知道他哪来这么多不满,总是拍着解忆的肩告诉他,“小伙子,你要学会热爱生活。”这时候,解忆总也无波澜的脸上就会对着她抛出一个白眼。
  
  有时候,郁孤清会一个人坐在停止的秋千上想家。想得累了,她就荡起秋千,让自己从最高处摔下去。
  
  治疗疼痛最有效的方法,便是用另一处疼痛代替它。
  
  后来,解忆也学会这样做了。郁孤清不知道他有怎样的回忆,只是很高兴的为他送上伤药。
  
  就这样,三年,弹指间。
(提示:可按← →键翻页) 上一章节 回青木书目 下一章节

关于我们广告服务联系方式开源项目友情链接招贤纳士意见问题使用帮助
Copyright (C) 2007 dzxsw.com dzxsw.cn all rights reserved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成人小说激情小说黄色小说等,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声明:本站所有的作品、评论和资料等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无关,大众小说网收藏书库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立刻与本站联系,本站会立刻删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