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果真是个好东西！
　　郁孤清觉得在自己的努力下，解忆和她总算有点姐弟的感觉。她说话的时候，虽然解忆仍不常插话，但她可以感到他在聆听。
　　
　　解忆平日里若有新鲜的玩艺儿，也会与她分享。只是解忆与郁寄言和司慕涯间的关系，仍是那么不冷不淡。
　　当事人不努力，她也没办法。
　　
　　八岁生日前，郁孤清收到一件很满意的生日礼物。
　　师飞怜告诉她，由于她这两年多里乖乖的无条件配合治疗，她的病已大好。师飞怜为郁孤清配制了一大堆的药丸，她告诉郁孤清，她不必再受汤药的煎熬。
　　
　　郁孤清脸上笑着，心在飞扬。
　　灰蒙蒙且将要下雨的天空在她眼里立刻缤纷闪耀。
　　日耀流光，云霞流彩。
　　
　　她忍不住高歌了一曲自己平日认为难度系数太大的《青藏高原》，然后又故作风流的开始吟诗。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四周的人都用异样的眼神看着郁孤清，甚至郁寄言和司慕涯也过来摸摸她额头以判定她是否在发烧。只有她的小弟弟解忆独自站在一边，用那种我看透你的目光盯着她。
　　郁孤清的生日在年初，她八岁的生日过完后，再二个多月就到此年三月。
　　
　　那时，她应该在三一书院。
　　她挠了挠脑袋，总觉得自己一个八岁小女孩单独外出太不安全，怎么着也得把解忆拐了去当保镖。
　　
　　当然，在郁孤清讪笑着，半骗半拐的把郁解忆拉入伙之后，两个小脑袋便成日凑在一起，商量着出逃的办法。
　　
　　郁孤清和郁解忆都是自恋的人，总认为自己同孔明一般聪明。所以，虽然三个臭皮匠能顶一个诸葛亮，但两个诸葛亮凑在一块能否顶得上一个臭皮匠呢？
　　答案是否定的。
　　
　　因此，郁孤清和解忆吵来吵去也没能达成统一意见，只得采取最简单的办法，择了个风和日丽的上午离家而去。
　　
　　郁孤清穿着她从解忆包里抢来的男装，一路上因为实现自己多年来女扮男装的心愿而满心雀跃。而郁解忆一路上却拉长着脸，他说他为自己的衣服感到羞耻。
　　
　　背上包袱从院子后面的小路溜掉的时候，郁孤清颇有些悲壮的感觉，仿佛她与解忆是易水边的荆轲与舞阳。
　　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还。
　　
　　郁孤清曾向送药的丫头打听，顺着白鹿崖下的大路直走，正前方便是棋雀城。
　　棋雀是燕国都城射阳边上的一座小城，从棋雀东边的大路走，两三天就能到射阳城。三一书院就坐落在射阳城中。
　　
　　两人跑出不死院落的大门时，正巧遇到一辆送蔬菜的牛车经过。驾牛车的老爷爷好心，将他们载至白鹿崖下。
　　
　　“你竟然因为牛车颠簸了一小会儿就喊累。人家都说，苦不苦，想想红军二万五，累不累，想想革命老前辈。解忆你还是男人吗？”郁孤清非常愤怒。
　　
　　“我当然不是男人。”郁解忆悠哉游哉的晃着郁孤清的胳膊，却发出很委屈的声音。“我只是个被姐姐嫌弃的男孩。”
　　
　　郁孤清无言，只得半拖半拽着他走了一小段路，便看见棋雀城门。城门口人流不绝，似乎小城里热闹非凡。
　　
　　郁孤清一手拉着解忆，一手挎着她的小包袱进城。天色渐暗，再加上解忆大呼疲倦，她打算先找家客栈落脚。
　　
　　走在棋雀城的街道上，郁孤清只顾着打量古代的建筑和民风。好久之后她才注意到，在街道上横行的多是十岁左右的小孩，他们身后通常跟着两三个挑书的书童。
　　
　　其中最夸张的一个孩子身后跟了十五个书童，每个书童的肩上都挑有满满一担书。郁孤清好奇，难道这些孩子小小年纪，就赶去修订四库全书？
　　这些孩子都是去赶考的？
　　
　　郁孤清拉住一个路人询问。那路人回答，这些八到十六岁的孩子都是去三一书院赶考路过此处的。
　　
　　原来，每到三一书院三年一次的招生考试，就会有万余人从全国各地赶去，其中有四分之一的人会从棋雀城经过。书院三年一次的招生考试便成为棋雀城最热闹的时节。
　　
　　那路人最后还问她是不是也去赶考。郁孤清点头，他建议郁孤清到棋雀城里最大的一家同福客栈落脚，据说大部分考生都在那里留宿。
　　
　　鉴于郁孤清的路痴，郁解忆自下山以来终于有了一次作为。在他的带领下，两个小孩在日落前找到同福客栈。
　　
　　那客栈算是棋雀城里比较豪华的建筑，红砖墙陶瓷瓦。
　　客栈小二见人就迎出来，“少爷，您也是赶考的？就在我们店投宿吧，包您满意。”
　　郁孤清点点头，学着电视里道：“来两间上房。肚子饿了，先带我们去吃饭。”
　　
　　小二领着郁孤清和郁解忆进客栈。
　　“少爷是想让我们把饭菜送到房间还是在大厅用饭？”
　　“大厅。”
　　
　　郁孤清想抓紧一切机会认识同路的考生。
　　“那好，您这边走。”
　　小二领着郁孤清上了大厅的二层，这正合郁孤清心意。二楼在地势上的优势更方便她打望。
　　
　　在点菜的时候，郁孤清和郁解忆又争执了好久。最终，郁孤清不得不怀着礼让小朋友的不甘心情，让小二把自己点的辣子鸡丁换成解忆喜欢的糖醋鲤鱼。
　　
　　看着郁解忆满脸得意之情，郁孤清哼哼唧唧的别过头，把注意力转向大厅内用餐的众人。
　　大厅一楼里大部分都是考生模样的孩子和他们的家长，二楼就更多了，几乎成为十多岁的孩子们的天下。
　　
　　那些孩子相互间谈笑着，气氛一片融洽。
　　郁孤清注意到，最洪亮的谈笑声源自她的斜上方。
　　那张桌子上坐了三个约十三四岁的男孩，每人身后各站了两名家丁。想是这几个孩子有意炫耀自己的家世吧，谈话的声音大得整个客栈里都能听见。
　　
　　“我听说大哥刚刚从北边回来，这样说来整个祁朝都被大哥走遍？”左边那个壮得跟熊有一拼的男孩说。
　　
　　右边的男孩是个瘦猴精，正好和左边的男孩形成鲜明的对比，“那是当然，咋们大哥家的茶叶生意可是遍布各地，什么地方没去过！见多识广这样的词语就是用来形容大哥的。对吧，大哥？”
　　
　　这两个男孩摆明了拍中间那男孩的马屁，坐中间的油光粉面的男孩却醉醺醺的，道：“那是，走遍大江南北，我什么事没见过？别的我不说，就说在同龄人中，我知道的事情可是最多的。”
　　
　　为了增加他言语的可信度，男孩环视一周，昂起脑袋道：“若是有谁能问出我回答不上来的问题，我就答应他一件事，随便什么都行！”
　　那男孩自己夸自己的时候也不脸红，二楼的客人除了有几桌还在自顾自的吃饭外，全都把目光投向这里。
　　
　　那男孩更得意，头昂得更高，像只打鸣的公鸡。
　　郁孤清听到他的话，心里陡然一亮。
　　他会答应一件事情，随便什么都行！
　　
　　她是不是可以叫那男孩为自己报名参加三一书院的招生考试呢？毕竟，郁孤清听说参加学院考试的考生，都是有头有脸的人家出来的孩子，目前她还没想好要怎样混进去。
　　郁孤清打定主意，正想回头和郁解忆商量，却发现身边的座位空了。她也没多想，便起身来到那三个男孩的桌前，问：“你刚才所说的可是真的？”
　　
　　“什么？”那三个男孩都有些诧异，没想到会有人搭话。
　　“刚才你说，若有人能问出你答不上来的问题，便答应他一件事情。这可是真的？”郁孤清煞有介事的问。
　　
　　“当然，只要你能问出来。”说出去的话就如泼出去的水，中间的男孩当然明白这个道理，他可不想在大庭广众下丢了面子。
　　郁孤清接着说：“那我问你一个问题，是不是只要你回答不上来，你就答应我一件事？”
　　
　　那男孩斜眼看她，“当然，本少爷说话没有不算数的。”
　　你死定了，郁孤清想。
　　于是，转了转眼睛，郁孤清问：“那么，请问你知道什么东西有四个脑袋六条腿，五只眼睛八张嘴吗？”
　　
　　不出所料，那三个男孩俱是一愣，相互看了半天也不知道该回答什么好。
　　郁孤清懒洋洋的一笑，“不知道吗？那你是不是应该履行自己的承诺？”
　　“好，你只管提。”那男孩到是爽快，“不过，到底是什么东西有四个脑袋六条腿，五只眼睛八张嘴？”
　　
　　“我们的条件是只要你回答不上来我的问题，你就答应我一件事。我可没说我要回答你的问题呀！”
　　
　　郁孤清满不在乎，摇摇手指，又继续道：“其实，我也不知道什么东西有四个脑袋六条腿，五只眼睛八张嘴。不过，看你这么诚实守信，我回去后也许会帮你查查书的。”
　　“你！”那男孩气极，指着她拍案而起。
　　
　　那男孩脸色一变，指着郁孤清对身后两人道：“给我打！”
　　这回可把郁孤清吓了一跳，这男孩怎么动不动就打人？他不知道这不仅违反了治安处罚条例，更是违犯民法宪法的吗？古代的确是个毫无人权的社会！
　　
　　郁孤清围着桌子跑了一圈，见解忆还没现身解救自己，便觉得这不是个办法，自己迟早会被那两人捉住。
　　
　　她鼓起腮帮，用整栋楼的人都能听见的声音大喊。
　　
　　“上有皇天，下有厚土，你怎么能指使家丁随便打人呢？看不出你小小年纪，心肠就如此恶毒。你不学无术，整日只知欺凌弱小、忤逆长辈、贩卖人口。你恶贯满盈，无恶不作，凶神恶煞，穷凶极恶……”
　　
　　当郁孤清把天龙八部里四大恶人的封号都念完，准备开始细数恶人谷里十大恶人时，终于有人挺身而出，英雄救美。
　　
　　可郁孤清那时作男装打扮，又处在那不分性别的年纪，因此这出戏最多只能算作英雄惜英雄。
　　
　　郁孤清看见一个高她一头的白衣身影翩跹而出，那白衣人微微晃了两下，手一抬，那两名家丁就定住了。郁孤清什么都没看清，只是好奇，难道这就传说中的点穴？
　　
　　那三个男孩估量了一下，觉得他们不是此人的对手，瞪了郁孤清一眼便带着家丁离开。
　　白衣人回过头来，虽然只有十二三岁，却风采初现。
　　郁孤清第一眼就注意到白衣人的手。
　　
　　那是一双非常漂亮的手，手上的皮肤几乎是晶莹的，透着血管的青碧，又隐隐泛着水色玉光。他的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整洁，被修剪成新月的形状。
　　再抬头看那人，也是身长玉立。
　　
　　他的脸庞很精致，但这少年给人的感觉却是淡漠。即使离他只有几寸距离，郁孤清却感到他的五官都透着淡淡的倦意，甚至整个人都像笼在云中雾里。
　　这种浅浅的疏离感从他天生的贵族血统中透出来，散发着纤细优雅的气质。
　　
　　郁孤清学着武侠小说里那样双手抱拳道：“多谢相救。”
　　白衣人开口，“出门在外，大家相互照顾，何必言谢。你也是去三一学院赶考的学子吧？”
　　
　　看白衣人的穿着气质，郁孤清估计着他也许能帮上忙，便道：“我是去三一学院赶考，不过现在还没报上名，想到了书院再想办法。”
　　暗示这么明显了，他不会听不明白吧？
　　
　　白衣人会心一笑，“刚才就是想叫那三个人帮你报名？”
　　郁孤清嘿嘿的笑，“见笑了。”
　　
　　这时，一直不知所踪的郁解忆从楼梯上来。郁孤清眼角辅一瞥见他，有种劳苦大众见到人民解放军的亲切感。“你到哪去了？怎么现在才回来？你可知我差点就挂掉了？”
　　白衣人不知道何为“挂”，自然好奇的顶着她。
　　
　　但她面对的是自称看透她本质的拽拽小屁孩解忆，郁孤清自然要额外加料，她挤了挤眼睛，见没有泪水，只得假装抹了一把鼻涕。
　　“你有这么容易挂？”解忆的鼻子翘得老高，“人家都说祸害遗千年。”
　　
　　郁孤清暗中白他一眼，“你还没老实交代你去哪儿呢？”
　　“本想去租辆马车，却发现城里的马车都被赶考的学子租光了。”郁解忆的眼睛仍然看着天上。
　　
　　“不如两位与我同乘吧，我常年在外游离，此次回射阳省亲，正好与你们顺路。况且，我也想与两位交个朋友，也许可以帮你解决报名的问题。”
　　
　　白衣人显然是个有身分背景的主，抛出糖衣炮弹，不但毫不犹豫的答应为郁孤清报名考试，还提出同乘的邀请。“我叫景流觞，请问两位姓名？”
　　
　　郁解忆这才发现身边有了陌生人，他一手拉了郁孤清往身后送去，脸上一扫刚才的不屑，换上贵公子的礼貌和疏离。“你是谁？”
　　
　　知道解忆的臭脾气，郁孤清忙从他身后钻出来。她拉拉解忆的袖子，“人家不是告诉你了吗？他叫景流觞。”
　　
　　无视解忆臭臭的表情，郁孤清眨眨眼睛，想到三一书院的院长不正是叫八戒吗？那么……
　　“我叫孙悟空，这是我表弟沙悟净。”
　　
　　“孙兄弟和沙兄今晚可是在这家客栈落脚？不如我们明晨一起上路?”景流觞建议。
　　“当然好。”郁孤清偷笑。
　　
　　次日清晨，郁孤清还在熟睡中，景流觞就来敲门了。见屋里没动静，景流觞推门进来。他发现郁孤清还在睡觉，枕头被口水湿了一块。
　　
　　他叫她，“孙悟空，孙兄，起来了！”
　　这点动静怎么能叫醒郁孤清，她继续呼呼大睡。直到景流觞大力的向外拽她的胳膊，郁孤清才闭着眼，半梦半醒的问：“天塌了吗？”
　　
　　景流觞一愣，“没有。”
　　郁孤清不耐烦的摔开他的手，“那你干嘛打扰我睡觉？”
　　景流觞郁闷道：“天塌了，你快起来吧！”
　　
　　“天塌了还有个高的撑着，你急什么。”郁孤清说完，翻了个身又继续睡去。
　　景流觞彻底无语，只好等郁孤清自己醒来。
　　
　　待得景流觞逛遍了棋雀城里的大街回到客栈的时候已近中午，他推开郁孤清的房门，看见她刚从床上坐起来，睡眼朦胧的看着空中。
　　
　　“孙兄，你终于起了！”景流觞好像完成了一件无比艰巨的任务，松了一口气。
　　孙兄？这人在叫谁呀？
　　
　　郁孤清刚从睡梦中清醒的脑袋很久才想起来，孙兄是在叫她。“你还是叫我悟空吧，悟空听起来比较顺耳。”
　　
　　景流觞笑笑，道：“我们吃过饭就起程吧，早几天赶到射阳城里，可以有多一点时间到处参观。”
　　到处玩玩，这个主意不错。
　　
　　郁孤清还没在这个世界逛过街。而射阳是燕国的都城，必定是个繁华之地，在那里逛街想必是个不错的主意。
　　郁孤清嘴里嚼着食物的同时盘算着自己要怎么玩个够本，她估计这样的机会以后恐怕不多。
　　
　　她忘了，或者说避免去担心一个重要的问题——她能否顺利的通过考试见到九孤。
　　郁孤清、解忆和景流觞坐在马车里感受着路上的颠簸。
　　
　　景流觞的马车很朴实，棕鬃马油布盖，两个看似平常的随从坐在外面驾车。他俩坐在车里，郁孤清不想尴尬冷场，便缠着景流觞要他讲讲他游离途中的趣事。
　　
　　马车在大道上摇摇晃晃的走着，郁孤清的耐心一点点失去。她开始想念飞机，从大西洋这头飞到那头不过二十个小时，她当年抱怨个什么劲呢？
　　“若是我们可以飞就好了。”郁孤清在马车里感叹。
　　
　　“悟空，你在想什么呢？”景流觞伸手拍发呆的她。
　　郁孤清回神，“我在想还有多久才到射阳城，我的屁股都被颠成两半了。不对！它本来就是两半。”
　　
　　三日的行程虽然枯燥，但怎么说也比八年短太多。
　　郁孤清八年都等过来，三日自然不在话下。这一路上郁孤清时不时说几个笑话逗景流觞一笑，再有事没事找找郁解忆的麻烦，三日也很快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