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孤清的目光穿过张却思,落在对面的青楼门口那个花枝招展的老鸨身上,她的声音变得清冷,就像不带有任何味道的白开水。
这个时候,四周的人便会有种错觉,仿佛郁孤清身在彼岸的云端,用俯视的眼神看向下界的众生。
“只羡鸳鸯不羡仙吗?我也是这样想的。我从不想作神仙,也觉得那故事里的痴情荒唐可笑,便想着当一只鸳鸯也算逍遥,不必受所谓至死不渝,或者贞节牌坊的羁绊。毕竟,将一对鸳鸯分开后,他们只需五六天就能重新找到伴侣。”
什么鸳鸯织就欲双飞,滚蛋去吧!鸳鸯可是种非常花心的动物,它们从来没有一生一世一双人的概念。在配偶死后,它们可以在几天之类找到新的伙伴,尽享鱼水之欢。
这段话在那些人耳中听来,远比郁孤清所想象的惊世骇俗,众人纷纷用鄙夷甚至仇视的目光盯着郁孤清,甚至连一向温和的景流觞也满脸质疑。
这样的感觉,来到这个世界后,郁孤清从不陌生。她甚至有些众人皆醉我独醒的快感。看着众人不解加不悦的神情,郁孤清缩了缩脖子,她觉得自己说话过头了。在这个世界,人们毕竟没有言论自由。
郁孤清讪笑着,想趁人们不注意,轻手轻脚的推出众人的包围。她缩着身子,一手扒开身后正在深思的人。
“寻欢,你想去哪儿?”
郁孤清失算,她扒开的那人竟然是一直沉默的景流觞。
“不是刚才就告诉你们了吗?小解,小解!”看着景流觞因为自己刚才的言论而露出不虞之色,郁孤清十分不满。她作恍然大悟状:“难道你想同我一块去茅房?可是,你不适合呀。看你一脸便秘相,要到了茅房不是正好应了一句话——占着茅坑不拉屎。”
句芒昊是第一个响应郁孤清号召的人,他约微低下头,吃吃的笑了。他红红的嘴角翘得老高,似乎还在颤动着。句芒昊本就是个祸水般的人物,那笑容绽开在他唇瓣上,镀上妖异的光彩。
真的很好笑吗?郁孤清在郁闷中。
张却思是第二个响应郁孤清号召的人,她目不转睛的盯着郁孤清,也哈哈的捧腹大笑起来。张却思一笑,她身边的众男也没了约束,跟着嘻嘻哈哈。
长平城的欢乐巷里便出现这道奇景,一帮衣着华贵,气度不凡的男女不顾形象的在一家不入流的青楼旁放声大笑。
没等众人嬉笑完毕,景流觞开口了,虽是故意要岔开话题,但郁孤清听了他说话的内容,却大吃一惊。“最近长平城里还有件事也算得热闹。我听人传言说九孤这几日也要来此,却不知他为何前来。不知道寻欢认识这个人吗?”
九孤?九孤!
九孤出现在长平城里,这说明什么问题?他找到沧海古轴里能让自己回去的方法了吗?郁孤清满肚子的疑问,想找那老头子问个明白,但她先要解决眼下的问题。
这只是一个巧合,还是景流觞知道自己和九孤有关系?或者他看出自己就是当年参加三一书院考试的孙悟空,借此知道自己曾经见过九孤?
疑问一个接着一个,郁孤清有种被算计的感觉。“九姑?我怎么会不认识!虽然我家只有三姑六婆,但九姑我也是知道的。九姑不就是姑爷、姑父、姑舅、姑妈、姑奶、姑婆、姑嫂、姑爷、姑丈九位!”
除了景流觞和张却思,当然还有冷眼的勾芒昊,在场的每个人都自以为是的偷笑起来,仿佛她是个天生的活宝,或者天大的笑话。
郁孤清睁着无辜的大眼睛,纯情的笑了。
郁孤清的耍宝显然对了某几个贵公子的胃口,一直围绕在张却思旁的他们,竟然开始主动同郁孤清搭讪。“李兄,你竟然如此有意思,在下十分欣赏李兄这样的人。待会儿我们把臂同游长平城可好?”
“寻欢,想不到你竟然是这样一个妙人儿,三日后的七味节上,寻欢与在下同座可好?”那几个公子哥儿一个劲的往郁孤清脸上贴金,郁孤清也保持着她纯情的微笑,仿佛十分享受这样的赞美。
“寻欢啊,不知道三日后的七味节,你要送张小姐什么礼物?寻欢说出来让我们大家参考一下可好?”不知是谁提出这样一个问题。
郁孤清有点傻眼,去参加七味节还要送张却思礼物?她反正也不会娶张却思,这样一来,岂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的钱袋呀!
郁孤清下意思的爱抚着钱袋,她却并没察觉自己的动作。张却思却看到了,她语气里带着鄙夷。“礼物不分贵贱,靠的是心意,可不是用钱来衡量的。”
你有钱,你是资产阶级的大地主,你当然这样说!郁孤清在心里白她一眼,自己可是标准的无产阶级。
郁孤清瘪着嘴,朝四周一气乱瞄,瞥见某家青楼外,一个小丫环费力的在洗衣盆里搓洗一件衣物。而那盆里放着的,赫然是——
“搓衣板!”郁孤清大叫,她终于知道送什么给张却思,不用花多少钱,却礼轻情谊重了。
所有的人在听到她的回答后,都满脸脱线。
张却思看上去甚至很气愤,“枉我还以为你也算有见识,你竟然只知道送这些让女人劳动的工具,难道女人就只配给你们这些臭男人洗衣做饭吗?”
郁孤清极其郁闷的望望天上,怎么没有六月飞雪?她可是比窦娥还冤枉呀!“天呀,你错勘贤愚枉做天!地呀,你不分好歹何为地!”
张却思不耐烦的瞥她一眼,“你又发什么疯?难道我说错了,你们这些臭男人不是这么想的?”
张却思故意不给四周任何一位男士面子,一脸阴郁。
她可是香喷喷的,郁孤清想,臭男人也许是真臭,可她不是男人呀。“这搓衣板可不是用来洗衣服的,是用来罚男人跪的。它是继一哭二闹三上吊后,女人居家旅行之必备七种武器之一。它虽然没有核武器的威力,也同生化武器一个级别。”
“这样的礼物,难道还不够诚意?”郁孤清望望张却思,满意的看到她舒缓的表情。
“你这是什么歪理。”张却思道,但脸上已经明显有了笑意,这让她苍白的脸上红润了不少。
但四周围绕张却思的众男,却没有掩饰他们十分不满的表情,不过,在张却思面前,他们不愿把自己孽根性的一面显露出来。
这之后又是一阵嬉笑声,当郁孤清以为这次集会将要结束的时候,景流觞再度开口。虽然四周人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郁孤清却再明白不过。
“刚才说到九孤,最近几年中,倒是听到有个人物的名字四处流传。据说他身怀惊世绝伦之才,尤其精通释道、王道……他就是九孤大师的俗家,也是嫡传弟子叶孤城!”
郁孤清心底升起一股凉意,她还记得,八岁的时候,九孤说要为自己在书院留个名字。那时,她笑着对九孤说,就叫叶孤城吧。
这几年里,郁孤清一直没有再见过九孤,她甚至与九孤没有书信联系,怎么会传出这么荒唐的谣言?九孤又该作何解释?
郁孤清恨不得立刻找到九孤,把他揪出来问个清楚,但身边的人还在叽叽喳喳的开着麻雀大会。
说话的人侃侃而谈,似乎很有见识。
“九孤大师的弟子叶孤城就和九孤大师本人一样神秘。据说,至今没有人见过叶孤城的真面目,只知道他在九孤大师的师兄,八戒大师任院长的三一书院挂了个名,但却从来没去那里念书。”
人们越说越有兴致。
“那叶孤城的确是个神秘的主。我听说,他小时候就曾和九孤大师讨论禅理。没人知道他说了些什么,只是九孤大师随即惊为天人,打破不收徒弟的规矩,将那叶孤城收为俗家弟子。”
哼,郁孤清咬牙切齿。莫说徒弟,就九孤那尊容,她连那老头的师父也不愿做。
没有人给四周讨论的人群做结案陈词,只有景流觞问了一句,“寻欢,你觉得九孤大师和他弟子叶孤城如何?”
郁孤清看似尴尬的嘿嘿一笑,“我根本就没听说过那两人,他们也许就两招摇撞骗的神棍,哪有大家说的那么神奇,否则他们何躲躲藏藏,不敢光明正大的出来见人?”
景流觞弯了弯眉毛,笑了。“虽然见的人极少,但九孤大师的确有人见过。真正躲躲藏藏,不光明正大的怕是只有九孤大师那嫡传弟子叶孤城吧。”
看着景流觞温和俊秀的笑颜,郁孤清有种想撕烂他嘴巴的冲动。挂着这样的笑容,景流觞似乎认为一切事情都在他掌握之中。
郁孤清用她那可以杀人的目光盯着景流觞,绞尽脑汁的想着,如何对他进行人身攻击。
郁孤清皱了皱眉,话正想出口,却被句芒昊打断。“阿离刚才不是说饿了吗?我们现在去吃饭可好?”句芒昊看着张却思问,但言语里明显偏帮郁孤清。
郁孤清和张却思一行人出了欢乐巷,来到一家据张却思说她非常喜欢的饭馆。郁孤清以为自己可以吃白食,跟着大部队进去后才发现,这饭馆里的蚊子苍蝇比人多多了。
那桌上的饭是谷糠和碎石子的混合物,而菜大约是生一半熟一半吧,色泽极不均匀,其间还间或的躺着一只小强的尸体。
那上菜的大师傅用油腻的手指挖了挖鼻孔,伸手一弹,那粒棕色的固体就不偏不倚的落在,唯一一盘郁孤清还看得过去的油泡茄子上。
郁孤清可以忍受张却思对这次相亲大会的恶搞,但她决不能容忍张却思这样的糟踏食物。但及其诡异的是,除了郁孤清和张却思,众人都津津有味的吃起来,仿佛那都是珍馐美味。
郁孤清终于认识到,来参加七味节的众人的强悍。
“我要去茅厕,再不小解就忍不住了。”她丢下这句话,忍住了胃里泛起的酸潮,冲出店外。
郁孤清双手撑着腰肢,用力的吐出刚才吸入肺里的那发霉的空气。TNND,郁孤清对着饭馆门口咒骂,让你们啃片菜叶剩下半条虫来!
郁孤清顺了会儿气,沿着来时的道路逛起来。
这白日里的街道虽然不比夜晚的繁华多少,但阳光普照下,自是别有一番风味。那些零散在路边的小吃摊,无疑是对郁孤清最大的诱惑。她摸着尚且鼓鼓的钱包,乐呵呵的开始扫荡长平城里每一家小吃铺子。
下午的时候,郁孤清满意拍拍圆滚滚的肚子,心安理得的向客栈走去。郁孤清走到客栈门口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一直心心念的青楼还没去过。
正想转身的郁孤清,却在那时从客栈半掩的门里看到一个懒散的坐着,正在悠闲自得喝茶的人。
那个人是秃子,他上身极其肥胖,双腿却纤细非常。他穿着一身小沙弥的僧衣,本该平静如水的眼珠却射出道道精光。他时不时的咂口茶,又把玩着手边的茶杯,一幅无所事事的样子,却又似乎在等什么人。
满腔义愤的郁孤清砰的一脚踹开客栈大门,不顾形象的从客栈外冲进来。“老头子,最近上哪儿发财去了?想必坑了不少人吧,否则身上怎么比上次又多出一圈油来?”
九孤回头望向郁孤清的时候,她正皮笑肉不笑的说着。“有了好处可要分我一杯羹,别忘了你精心栽培的徒弟。”
郁孤清的语气里丝毫没有不满,只是在强调“精心栽培的徒弟”这几个字。
“乖徒儿生气了?”九孤忙上前来哄她,圆滚滚的身子摇摇欲坠,丝毫没有高僧的样子。
“乖徒儿不要生师父的气好不好,徒儿你最乖了。”九孤的话里,竟然有用台湾普通话发嗲的味道。
高僧?恶寒!
郁孤清身上的寒气猛然加重,她抖落一地的鸡皮疙瘩,全身发抖的望着九孤。“你可怜可怜我脆弱的小心肝吧,它经不起你这样恐吓。”
九孤似乎很不好意思的往郁孤清身边挪了挪,“徒弟呀,师父这次不远万里,克服千般险阻,长途跋涉的来到长平城找你,就是有事情需要你帮忙。”
“慢着。”郁孤清伸手,阻挡九孤越凑越近的圆脸。“你还没说我怎么就成了你徒弟,还有,外边那些关于叶孤城的传言是怎么回事?”
九孤委屈的眨吧眼睛,红红的眼眶像是要哭出来。“徒儿,你果然不肯原谅师父我。我……我可怎么办呀……百年以后,还有谁肯替我送终呀……”
快要被冰冻的郁孤清正想着,要不要抓住九孤那肥肥的脑袋一阵摇晃,九孤又说话了。“我都忘记这招是从徒儿你那里学来的,怎么会对你有用!可是徒儿,我学得不错吧?”九孤又腻上前来。
“青出于蓝,青出于蓝!”郁孤清推开九孤的脑袋。拜托,她讨厌这个肥和尚好不好!
九孤嘟着嘴坐在一旁,似乎在生自己的闷气。
“乖师父,别生气了,告诉我外边那些传言是怎么一回事。”郁孤清言不由衷的安慰着九孤,暗自庆幸自己忍耐的功夫又更上一层楼。
九孤装模作样的抽抽鼻子,皱起眉头,一双怨妇般的眼睛老在郁孤清身上打转。“还不是七师兄那个坏家伙,老在人家面前炫耀自己收了个好徒儿。那人家就一时忍不住,逞强说我收了个更好的徒弟。”
九孤仍然瘪着嘴,似乎受了天大的委屈。“七师兄问我是谁,我就只想起你在三一书院时告诉人家的名字,所以人家就只好告诉七师兄,说徒儿叫叶孤城。”
看着郁孤清愈发青紫的脸色,九孤讨好的说着,“我发誓,我绝对没有在万念禅院里诋毁你高大的形象。我总是说你比万念禅院里任何弟子都好上千百倍,我时时不忘在大众面前美化徒儿你的形象。”
郁孤清听到他说美化这个词,捏着双手,骨节咯咯作响。
“嘿嘿。”九孤再不粘上来,开始自动远离郁孤清。“不用我美化,你本来就很美了嘛,哪里还用美化呢!”
九孤说的话,郁孤清一个字也不相信。“你来找我帮什么忙?收我为徒是你一厢情愿的事情,我可不一定答应。”
“那是,那是。”九孤转了转眼珠。“不过,我忍受孤独寂寞,在万念禅院苦读沧海古轴数年,好不容易查到徒儿某个问题的答案,我钟爱的徒儿却不认为师了。我命苦呀,就让我把这个答案带进棺材里去吧!”
九孤随即作出痛不欲生状,用额头猛磕桌子,但郁孤清听那声音,却很轻很轻。
“徒儿想必还不知道吧?那保存在万念禅院里,世上唯一一部沧海古轴,在几年以前毁于藏经阁的一场大火中,尸骨无存。”九孤突然抬起头来,似笑非笑的盯着郁孤清看。
本来听说九孤找到答案,郁孤清欣喜若狂。但随后九孤的这句话,让郁孤清彻底心凉下来。
沧海古轴没了,在这世界上,知道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让自己回到原来世界的人,恐怕就只有九孤和七日两老头子。九孤大概明白自己急于回家的心情,有把柄在这老头手里,这便不好办了。
鬼才相信九孤的话!沧海古轴在万念禅院放了这许多年都没出问题,在九孤查完书的节骨眼上,就这么巧被火烧光了?
郁孤清看着九孤,心里凉透了。
“你和七苦两老头放火烧掉自己的后花园,不算犯法吧?还是你觉得你们师兄弟够特立独行,总喜欢拿出来在人前炫耀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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