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知道万念禅院的几个老头子有何企图,但明知是陷阱,事关能否回家,郁孤清还是义无反顾的往下跳。
九孤敛了那满脸调笑的神情,翘起二郎腿,抿着嘴里的茶,有一搭没一搭的同郁孤清说话。“师兄说得没错,她生的孩子,果然不简单呢!”
“我们这些做徒儿的,自然是跟着师父有样学样。”
九孤见她承认自己这个师父的地位,似乎很高兴,他坐正身子,刚想开口,便被郁孤清打断。“师父你是怎么知道我在长平城?”
九孤耐心同她解释,“我去不死院落找你,可你不在那儿,听那里的丫头说你几天前下山游玩。我数了数周边的几个城市,想起长平城要举行七味节,你一定喜欢这个热闹,便来这里寻你。想不到,你真让我找到了。”
“那么,你在不死院落见过我爹和叔叔吗?”郁孤清将声音放得很轻很轻,话语缓缓的从她嘴里流出来,在无形间产生一种压迫感。
九孤微微恍惚,他又想起在白鹿崖上,不死院落中那两个危险的男人。“见过。”九孤的回答有些仓促。
郁孤清挑眉,桀桀一笑。“他们没对你说什么?或者,他们没叫你转告我什么?”
“你是他们的宝贝心肝,他们当然记挂着你。”九孤想起当时两个男人的表情,他不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只是很高兴的道:“他们说,你别在外面玩疯了,过年的时候要记得回去。”
那时,郁孤清产生一种淡淡的不安,然而这种感觉在九孤再度开口说话的时候便消失了。“我这次来找乖徒儿,是想让徒儿帮为师一个忙。”自称为师的时候,九孤怡然自得。
“帮了你这忙,你老头就会把答案告诉我?”郁孤清突然问:“还有什么条件,我们最好一次讲清楚,我最反感拖拖拉拉的做事。”
九孤用食指轻弹着茶杯,发出咚咚咚的声音,那声音让郁孤清更加心烦气躁。“当然不止一件事情。”
九孤唤来小二,说茶凉了,要小二换以杯茶,才又慢慢开口。“不过,这以后的事情,现在怎么说得准?乖徒儿还是先帮了为师眼下这个忙再说吧。”
郁孤清用眼神质疑他,九孤也不躲闪,直直的回瞪郁孤清。“我说我的乖徒儿很强,七师兄却老是不服。他又没见过你,便想了个办法,考验你是否真的像为师我说的那样能干。”
九孤眼神灼灼,“就拿这次七味节来说,七师兄答应,如果叶孤城能以我乖徒儿的身份,在这个王公贵族成堆的七味节上出出风头,就算为师我赢。如何?”
郁孤清没想到九孤会提这样的要求,“何谓出出风头?”
九孤笑笑,用他肥肥的手指点点郁孤清的脑袋。“乖徒儿一向聪明,自然会明白。”
九孤瞥了眼郁孤清,又接着说:“据说张孜夜七味会的两块七味令其中一块送给会上拨得头筹之人……乖徒儿明白该怎么作吧……”
她哪有什么办法!
哎,郁孤清幽幽的叹口气。“为什么?”
为什么要夺得七味令?为什么要选她去做这件事?为什么要拿回家的方法威胁她……
“因为你是我的乖徒儿呀!”九孤睁大眼睛望着她。“为师有了麻烦,身为徒儿的你不应该尽力帮忙么?”
郁孤清没好气的白他一眼,明白自己总算彻底失算。
“对了,为师这两天会到长平城各处游玩一番,就不来打扰乖徒儿了。七味节结束后,我会再来这个客栈寻你。”末了,九孤还不知死活的加上一句,“乖徒儿你放心,为师不会弃你而去的。”
“为师先走了。”九孤起身,拍拍屁股准备出门。
“徒儿恭送师父。”郁孤清几乎是咬牙切齿的说出这句话来,恶狠狠的瞪着九孤,直到他消失在门外。
郁孤清刚转身,却看见句芒昊、景流觞等一行人,不知何时出现在客栈中。刚才她一直背对他们,自是没有注意,但九孤面对自己,应该早就看见他们,却为何没有提醒她?
望着九孤由大及小的身影,郁孤清忽然产生一股恐惧感。
郁孤清埋着的脑袋微微上扬,却正好看见九孤回过头来,他的目光扫过勾芒昊等人,对着郁孤清似有所思的笑了。
恐怖,郁孤清的寒颤一个接一个。
“阿离刚才在同谁打招呼?”句芒昊快步走上前,等他回过头看向郁孤清目及的方向时,九孤早已消失在人海中。
“一个曾有一面之缘的肥老头。”
“可是,我看寻欢好像受惊了。”景流觞挂着一个高深莫测的笑容,他今天似乎对郁孤清特别感兴趣。
郁孤清无缘由的感到些虚弱,甚至没精神去敷衍他。
“寻欢,张小姐刚刚还念叨你,所以我们才过来瞧瞧。”景流觞很自然的搭上郁孤清的肩膀,那动作如此熟练,仿佛同她相识很久。
张却思也笑嘻嘻的凑上来,那张勾着嘴角眼角的笑脸,让郁孤清觉得她非常欠扁。“是啊,寻欢。我们大家都来看你了,你怎么好像不高兴的样子?”
她高兴个P!
郁孤清刚刚才被九孤打击加威胁,难道还能屁颠屁颠的跑去和他们double dating?
郁孤清张了张嘴,刚想反驳几句,便看到一个人影从二楼飘下来,站立在自己身前。
用飘这个字,丝毫没有夸张。它能更好的反映出哥舒仙谪仙人的感觉,衬极了他的名字。而那时即将落山的太阳照在他身上,反而有种晨曦时的炫目感。
炫目,却依然带着苍白虚弱,生出些出尘离世的恍惚。
郁孤清当下甩开众人纠结的目光,用受伤的小狗般可怜兮兮的眼神望着哥舒仙。
“我生病了。”她这样对哥舒仙说。
哥舒仙抬起手臂,月白色的袍子滑到手腕处,露出他苍白而修长的手指。哥舒仙的手搭上她额头,然后皱皱眉头,“你生病了。”
他就这样回答郁孤清,语言里没有丝毫质疑,声音极其平淡,仿佛在陈述一个人尽皆知的事实。
郁孤清甚至看见那缺少血色的肌肤下,纵横交错的淡青色经脉。她忽然惊觉——这是只医人上千,救命百条的手!
哥舒仙的手无意间穿过郁孤清散下的几丝头发,那手沿着青丝垂落的方向下滑,最终抓住郁孤清的手腕。“走吧。病人不该到处乱跑的,回去休息吧。”
哥舒仙很自然的拉着郁孤清,在众人灼热的注视下扬长而去。
回了房间里,郁孤清立刻奔向她那张温暖的床。
“砰”的一声,她整个人都瘫倒在那床上。
“你怎么了?”哥舒仙又开始皱眉。
郁孤清把脑袋埋进枕头里,用被子裹住全身。这才发出闷沉沉的声音,“我刚才不是说过吗,我生病了。”
郁孤清这一病就是两天。
这两天里,郁孤清过上猪一般的生活。无论吃喝,她都躺在床上,大好的时光全被她呼呼大睡过。
“你没事吧?”哥舒仙有时会小小的关心她一下。
“我没事,睡两天就好。”郁孤清又继续把头埋进被子。
郁孤清果真只睡了两天。
这两天中,无论谁来找她,郁孤清都闭门不见。哥舒仙帮她挡下景流觞、句芒昊,甚至与他们同来的张却思和一帮她叫不出名字的王公世子。
第三天早上,郁孤清起了个大早。梳洗完毕后,她很认真的对着铜镜整理自己的着装。
“我竟然长胖了!”郁孤清哀戚的看着铜镜。“说了睡两天,我就只睡了两天,怎么会食言而肥?还是因为身体彻底放松下来,所以心宽体胖?”
哥舒仙莞尔。
铜镜模糊的映出正式的发髻、淡青的发带、两只象牙色的簪子、一身素色的衣衫。郁孤清甚至仔细的抚平了衣衫上,她肉眼所能见的最小细纹。
哥舒仙微带好奇的看着郁孤清,她从未如此在意自己的形象。“你这是要出去相亲吗?”
郁孤清抬眼望他,郑重的点点头。
“哪家小姐如此好命,得夫如你?你在这里磨蹭,就不怕人家小姐等急了?”哥舒仙很少同郁孤清开玩笑,这时的他,苍白的脸上明显多出一些勃勃生气。
“我可不是去见小姐,而是去拜见我未来的岳父大人。我不是想做小姐的丈夫,而是想做那岳父的女婿。”郁孤清回答得很坚定。
郁孤清心里明白,如果关于七味节和张家父女的传言属实。那么,张孜夜广邀众王孙贵族参加七味节,并非为了让自己的女儿选丈夫,而是给自己挑女婿吧。
关键人物,并不是张却思,而是那个貌似非常疼爱她的父亲。而那些公子少爷舍本逐末,不去同张孜夜摊牌,反而整天围着张却思转。他们难道不知,这样只会引起张却思的反感吗?
郁孤清带着许多想不明白的问题,叫客栈掌柜为自己租来一辆马车。“我需要一辆马车。马车不能有过多的装饰,要尽量朴实。但拉车的马却要千里良驹,车身要是上好的百年梨木打造,马车的做工得精细,要让坐上去的人感觉不出路途的颠簸。”
不能有暴发户的俗气,却要有贵族的精致。
“这……”掌柜有些为难,“这样的马车也不是没有,可用来出租的,全长平城也只有一辆。而且这租一天的价钱就要二十两银子,公子确定要租这马车?”
二十两银子!郁孤清的心在滴血。若说一个铜板当作一块钱,那么一两银子就是一千个铜板,价值一千块钱。这二十两银子下来,岂不就是二万块人民币?
一天二万块钱,难道这马车跑得比劳斯莱斯还快?
郁孤清极度郁闷中,她为了等待张孜夜被某些贵族公子哥儿骚扰完毕,坚决同那些骚扰张孜夜的人划清三八线,已经将拜访他的时间拖到最后一日。
第二天就是七味节,郁孤清没有时间同掌柜讨价还价。
“好,二十两银子就二十两!”郁孤清一咬牙,“可这车必须尽快赶来,我急着要用,马车上的车夫也必须配好。车夫我只要一名,但需相貌端正,不会张嘴乱说话的人。”
“这个您放心。”那客栈掌柜拿了银票,乐呵乐呵的跑去办事了。
没过多久,一个车夫便驾着马车,停在守着客栈门口张望的郁孤清身前。
“公子,请上车。”那马车夫一张方正的国字脸,看上去是个沉稳老实的人。也许是伺候过许多达官贵人,在礼数这方面,他丝毫没有缺失。
“你,过来。”郁孤清对那车夫勾勾手指。
等那车夫同郁孤清进了客栈,她便胁迫那车夫脱下外衣,同自己互换衣裳。那车夫起先是惶恐,但随即觉得郁孤清不像在开玩笑。
那车夫一把抓住自己的领口,惶恐的盯着她。面对张牙舞爪的郁孤清,他害怕极了,嘴里吐出的话全是半截半截的。“公子……小人不做那个……公子放过我吧……我上有……八十老母……下有……两岁小儿待哺……”
郁孤清挠挠脑袋,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她以为那车夫嫌价钱太低,心想多的也出了,不在乎这一点儿,便道:“你好好做,事后我会打赏你。”
那车夫差点哭出来,“公子……我真的……不做那个……我……我已经有妻室了……”
郁孤清猛然明白过来,她几天前才在大街上诬赖句芒昊断袖,想不到这么快类似的事情就发生在自己身上。
莫非现世报?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样,我又不喜欢男人……”语毕,郁孤清发现自己犯了大错。若自己不喜欢男人,那才是真正的断袖龙阳。郁孤清赶紧纠正刚才的话。“错了,我是说我只喜欢男人。”
可郁孤清那时身着男装,那车夫听了,更加误会。他抽泣得更大声。眼看一个身高八尺的大男人就要在自己面前泪如雨下,郁孤清实在受不了这个刺激。
“Shit!你一个大男人怎么动不动就哭?我就算喜欢男人也不会喜欢你这样的!老子只喜欢美男子,美男子你懂不懂?你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样子,以为自己沉鱼落雁,闭月羞花呀?”
郁孤清吼得很大声,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那客栈里无论送菜的小二还是坐上桌的客人,都定格在那一刻,用鄙视的眼神打量他们两人。
“嘿嘿!”郁孤清面子上不好受,只能把车夫拉到角落处,强迫他与自己对换了外衣。
出了客栈,郁孤清吩咐那车夫坐进车厢里,自己却一屁股座上赶车人的位子。有了刚才的经验,车夫也不敢说什么,乖乖的照着郁孤清的吩咐做了。
“无论你听到或别人对你说什么,你一定不能开口。”
但那车夫还是全身直哆嗦,没有缓解的意思。
“你放松些,我们一定能成功。鬼子有面包和大炮,咋们有小米加步枪;鬼子能开飞机过大洋,咋们能穿雪山越草地;就算直面鬼子的侵袭,咋们也有党的领导,你害怕什么……”
郁孤清开着玩笑,像是安慰那车夫,实则为缓解自己紧张的情绪。她驾着那马车,回忆起这两天里自己缠着哥舒仙为她画的长平城路线图。张孜夜的宅邸是在长平城中西边的某个僻静处。
驾马车似乎比骑马容易许多,郁孤清第一次当马夫,却没遇到多少麻烦。半个时辰后,她便驾轻就熟的把马车稳稳停在张孜夜宅邸的大门前。
深棕色的清漆大门在僻静的野外并不显得招摇,却给人一种沉稳的华丽感。那院子似乎很大,郁孤清一眼望去,竟然看不到围墙的边界,仿佛万物生灵都会迷失在这无边的结界里。
上下打量着马车一番,其中一个守门的家丁才上前来询问。“你们这是来干什么的?”
他看上去甚为不屑郁孤清的到来,郁孤清却不得不送他一个讨好的笑容。“我家主人是来求见张孜夜先生的。”
“我们家老爷是什么人,岂是说见就能见的?你们也是为七味节的事情而来吧?前两天,我都为这个事情挡了上百回。我本想着这两天轻松一点,却不想你们竟像跟屁虫一样,又来找我家老爷。”
那家丁似乎前几天碰见过很多这样的事,很是不耐烦。他语气里透着厌恶,竟然伸手撵郁孤清走。“去去去!即使给我家老爷倒夜壶也轮不到你。而且我家老爷又不是专做施舍的,你们就算讨饭也要换个地方不是!”
TNND,在这个世界长这么大了,郁孤清还是第一次碰到别人这样对她。
这只给人看门的旺财!
郁孤清在心里把旺财上至十八代祖宗,下至九代孙子,全问候了个遍。
然后郁孤清深吸一口气,她是打不死的小强,俗话说得好,好小强不跟旺财斗。
她忍!
“不能见就算了。小爷,我们也不想难为你。”郁孤清说着,从衣兜里摸出一小锭银子塞进旺财袖子里。“你看,能不能让小的我送张拜贴进去?”
“这没问题。”见了银子两眼发光的旺财拍拍胸脯,立马答应。
那时祁朝贵族中有不成文的礼仪规范,家中的主人虽能拒不见客,却不能拒收客人的拜贴。若是谁拒绝,这便是驳了客人天大的面子,更是极其粗鲁的事。
这几天来,虽然张孜夜拒绝一切人的拜访,安心待在家中休息。但他也不能不给各位王公贵族面子,收了所有拜帖。
也许因为郁孤清那一锭银子的作用,旺财居然好心的提醒她,“可是你递上帖子也没用,我家老爷从来不看这些拜贴。有一次,我看到老爷接过帖子后,随手就扔进书房的墨缸里。”
这个无所谓,郁孤清早就想到张孜夜没功夫看那么多拜贴,所以她带来的本就是一张空白的帖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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