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郁孤清直直的盯着自己的手,姬吹临咧开嘴角。他径直握上郁孤清微张的右手,轻轻将她拉离地面。
郁孤清似乎又听到那夜的叹息声,久久萦回不去。
姬吹临拉她起身的时候,郁孤清的手指无意间拂过姬吹临手上最深的一条伤疤。
“这是她留下的伤痕。那是我们唯一一次动武,她毫无意外的胜出,便头也不回的走掉。”姬吹临突然盯着她的眼睛说。
姬吹临埋头,认真的望着郁孤清手指下那条伤痕。“这是她唯一留给我的东西,一条无法愈合的伤痕。”
郁孤清回头,盯着那样消瘦的面庞,心里是说不出的烦闷,或者虚空。
“谢谢。”郁孤清很礼貌的从姬吹临手中抽回自己的右手,并且从容的道谢。
“为什么张先生会觉得这是妄想呢?”郁孤清企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便这样问张孜夜。
“为什么孜夜会觉得这是妄想呢?”郁孤清说完后,姬吹临竟然也跟着她问。
张孜夜的愤怒已经褪去很多,他回头看着这两人。“这不是儿戏,我需要找到一个有能力运用这块令牌打理七味会的人,这样我才能安心的退居幕后。”
郁孤清沉默,她的确没有这个能耐。但她并非自己想要这块破铜烂铁,她只是讨来给那该死的九孤。
“你能完全信任这临时找来的陌生人?”郁孤清不信。
“不!”张孜夜没有犹豫,笑得那样灿烂。“但他不需要我的信任,因为获得这次七味节头筹的人,得到的不是一块七味令,是两块!”
郁孤清不可置信的看着他,“他不需要你的信任,因为你准备完全放权,把整个七味会都托付给那人?”
张孜夜默然,点头。
“这样的生活,于我,已经倦了。”不知是谁叹了口气。
原来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的人都那样眷念那些高高在上的位置,或者只手遮天的权势。郁孤清有些赧然,她是宫廷文看多了吧,竟分不清究竟是人磨墨,还是墨磨人。
可是,无论是那种情况,郁孤清都需要一枚七味令。
“张先生认识我主人吗?”郁孤清又问。
张孜夜无措的摇摇头。
“既然张先生不认识我主人,如何就断定我主人没有这个能力?张先生未免太武断了。”郁孤清话里似乎有些不满。
张孜夜挂上一个不屑的笑容,“那么,你主人是谁?”
“叶孤城。”
郁孤清扬扬头,很自信的说:“我主人叫叶孤城。主人说,孤城路,凄风露,今人犁田古人墓。所以,她叫叶孤城。”
贺铸的词里,本来是写的“城下路”。郁孤清却自己作出修改,并觉得很适合这个名字。
“孤城路,凄风露,今人犁田古人墓。”姬吹临和张孜夜似乎都在轻轻的念着这句话,他们颜色迷离,忘形忘物。
良久,张孜夜才抬头。“你的主人就是传言里九孤大师的嫡传弟子——叶孤城?”
郁孤清仍然挂着淡淡的微笑,点头。“不知道我主人,能否有幸入得张先生眼?”
张孜夜眼里忽然流出一道光芒。“九孤大师的弟子,自然是不凡。你主人若在七味节上出彩,这七味令兴许就归他了。”
虽然张孜夜话里用了“兴许”这个词,但这已经是他能承诺的最大限度。郁孤清不会不知好歹的继续追问。
突然,张孜夜又提醒郁孤清。“明日的七味节会以为小女选婿为名义,但那只是借口吧,小女并不会出嫁。”
“我主人知道。”但郁孤清仍然道了声谢。“还是要谢谢张先生提醒。”
张孜夜自嘲的笑了一声,“只是想转移那些人的注意力罢,但我女儿的确可怜。七味节上,她若想发泄发泄,我也就认她去。”
张却思想发泄发泄?
想不到她还有这样的恶趣味,真和自己臭味相投!
“张先生说得不对呢。”郁孤清直视张孜夜的眼睛。
“可怜之人必有可恨之处,张小姐并不可怜。至少,张小姐认为她自己不可怜。”
郁孤清缓口气,见张孜夜脸上并无不悦的神色,这才又开口说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选择,无论对错。”
“我不知道张小姐经历过怎样的事情,有怎样的过往。我只知道,没有经历过痛苦的生活不叫幸福,只能算作快乐吧。其实痛苦本身就是幸福的一部份,经历过痛苦的人才会懂得幸福。”
郁孤清说话的时候,有意无意的瞟过姬吹临。
“所以,尽管张小姐此时遭受挫折,但布满荆棘的小路再曲折,最终也会通往宽广的原野。正所谓冬天到了,春天还会远吗?张先生是小姐最亲的人,这个时候,您不应该用怜悯的眼神看自己的女儿。张先生可以告诉小姐——”
“你应该去漂泊去流浪,去寻找梦中的乐土,去做你认为对的事情。只是,当你感到疲倦或者伤心的时候,记得回到自己的家。”
郁孤清记得,越洋留学,在机场送别她的时候,爸爸妈妈第一次对她说这样煽情的话。
张孜夜抬起头,不可思议的望着她。“你就是在这样的教育下长大?”
郁孤清侧头看他,“是的。”
“现在,你算是在漂泊流浪吧?什么时候累了,就可以回到父母身边?”姬吹临突然问,他双目攫住郁孤清,那眸子里有灼人的光芒和一闪而逝的绚烂。
这次,郁孤清没有笑。清风拂过她额头,撩起郁孤清额间的碎发,露出一双闪亮的眼睛,像星星在说话。“我没有张小姐幸运,我想回家的时候,却没那么容易。”
张孜夜伤感片刻,但很快平静下来。“既然条件已经讲好,你是否应该把那销毁兵器的方法告诉我们?”
郁孤清那所谓的办法便是用强酸融掉金属,她在不死院落时曾用药房里的硫磺捣鼓出硫酸,融化了精铁的匕首。现在她虽不能保证此法万无一失,但也姑且一试。
在郁孤清的指导下,张府的家仆很快将制造硫酸的方法掌握,并在张孜夜面前试融成功,郁孤清这才大舒一口气。
张孜夜检查了郁孤清手中那件残存的兵器,露出满意的笑容。“的确不能使用了。身为九孤大师的高徒,叶孤城果然不简单!”
郁孤清虽然心中愤懑,但嘴上还是说:“多谢张先生夸奖。可我家主人也说这都是些雕虫小技,比起张先生的运筹帷幄来,逊色许多。”
“运筹帷幄?”张孜夜抿着嘴看她,若有所思的笑着。
张孜夜的心情似乎不错,郁孤清趁热打铁。“张先生,我来贵府送帖也有好些时辰了,再不回去,恐怕主人担心。张先生能否派人送我至贵府大门?”
“可是,我还没看到你主人的拜贴。”张孜夜挑眉。
郁孤清忙伸手进怀里,掏出那拜贴双手呈给张孜夜。
张孜夜打开拜贴,扫了一眼。“空的?”
“主人说,所谓大音希声,大象无形。而主人的万语千言就尽在这不言中。”
狗屁!
郁孤清只是觉得张孜夜不会看那拜贴,她写字也只是浪费笔墨,便偷懒拿了张红得最艳的拜贴装装样子。哪知张孜夜竟然看了帖子,她就发挥一下自己睁眼说瞎话的本领。
张孜夜似乎很满意郁孤清的胡扯,吩咐家仆送她出府。郁孤清转身时,似乎听到姬吹临用那太息的声音说话。
“再见不知是否又八年?”
郁孤清心中一紧,装作没听见,头也不回的走掉。
家仆把郁孤清送到大门口,恭恭敬敬的态度同她刚来时碰到的旺财成鲜明对比。郁孤清在大门处又见到那旺财,旺财似乎很吃惊的望着为郁孤清引路的家仆,郁孤清昂着头,从那旺财
面前走过。
“回去了!”郁孤清仍然坐在那赶车人的位置上,她拉开车帘一看,那车夫还在马车里正襟危坐。
郁孤清的心情很好,她驾着马车慢慢摇晃在回去的道路上。
“装了半天的样子,就算我是小强也快被累死了。这活儿可不是人干的,想这么个折磨人的法子,那俩老不死的真该下地狱!”
她周围只有马车里的车夫一人,郁孤清也不在意,扬着马鞭发泄着她对万念禅院那对师兄弟的不满。
突然,马车的车帘被掀开。
郁孤清以为是那车夫,等她回头一看,却愕然。
“是你!”
撩起车帘迎面而来的男人正是在张孜夜府上,把郁孤清推出灌木丛的人。
虽然确实是郁孤清的呼声暴露了他们所在的位置,但想起那男人为了脱身而推开她的恶劣行径,郁孤清还是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你好像很不欢迎我?”男人径自走到郁孤清身旁坐下,竟然也像模像样的取出车上另一根皮鞭,挥鞭赶马。
郁孤清一心一意的看着前方的道路,忽视男人的存在。
那男人也不气恼,继续同郁孤清说话。“车里面那人不是叶孤城,那么,你主人在哪里?”
郁孤清没好气的白他一眼,“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是你?你给自己当仆人?”对于郁孤清的回答,男人似乎并不惊奇。
“错!”郁孤清伸出食指在他面前摆了摆,“我不是给自己当仆人,而是做自己的主人。”
“哦?听起来挺有意思的。”男人起他那条好看的眉毛。
这时,郁孤清和那男人已经驾着马车进入长平城较为繁华的地段。看着路边琳琅满目的商品,郁孤清很容易走神。
“公子,公子停一下!”
郁孤清忽然听到这样的声音,她侧头,看见与他们并行的一辆马车上,一个女子探出头来,朝自己身边的男人叫喊。
“有美女叫你。”郁孤清提醒身边那男人。
男人白她一眼,“把马车赶快一点,甩开她。”
有问题!郁孤清又侧过头打量那女子,只见她眼眶里水雾氤氲,眼角眉梢都含情意,脸颊上带了两片红晕,娇娇糯糯的声音几乎能腻死一头牛。
郁孤清全身一耸,抖落一地鸡皮疙瘩。
“我还以为已经入夏,原来春天并没有结束!”她只能这样感叹。
男人又白她一眼,郁孤清郁闷,从他上车以来,自己已经被白过很多次了。
男人急急的吩咐她,“叫你快点甩开她!”
你以为你是谁啊,用这样的口气吩咐她!郁孤清没好气的道:“五十两。”
男人一愣,郁孤清接着说:“给我五十两银子,我就帮你甩开她,怎么样?”
“行!”男人甚至没有考虑,一口答应下来。
五十两啊!那可是笔大数目,他竟然一口答应下来。郁孤清替他爹妈不值,怎么生出如此败家的儿子。
但赚钱的机会难得,她赶紧又道:“五十两银子,这次我可以帮你摔掉她。但你若出一百两银子,我有办法让她从此不再纠缠你。如何?”
“你真有办法?”男人两眼放光。
看这男人就是欺骗良家少女已成习惯,郁孤清越想不痛快。“当然,我这可是明码标价,童嫂无欺的老字号。”
“好!”男人又是一口答应。
郁孤清又申明道:“可是,我们得说好了,我只负责让她此后不再纠缠着你,若出了其它什么事情,我概不负责。”
看到男人点头,郁孤清才缓缓将马车停下。
郁孤清眼角瞥到那女子下了马车,正往他们这边走来。
“你这王八蛋!”郁孤清立马从车上跳起来,双手抓住男人的衣领。当然,她也不忘在自己和男人中间留一道缝隙,让他们身后的女子看个明白。
“啊?”男人还一脸的脱线状。
郁孤清悲愤的摸摸眼睛,自从上次痛哭以来,郁孤清对自己的眼泪有了一定的控制权。现在,她右手缩在衣袖里重重的掐自己几把,硬生生挤出几滴眼泪来。
“你这个王八蛋,居然连我也不认识了。我是林平之的表哥令狐冲呀,亏得你一个月前还口口声声的说你爱小林子!你知不知道,小林子为了你,拒绝了岳家大小姐的婚事。”
男人听到这里,大概明白是怎么回事了。但他似乎不满意他高大的形象受损,大概是心疼他那一百两银子,男人虽然没有阻止郁孤清说话,但却继续朝她翻着白眼。
“你知不知道,为了你,小林子忍受了多少人的唾弃,那些人用石头砸他,说他是断袖龙阳,他都一声不吭。但这次你抛弃他同小倌馆的一个伶人跑了,小林子却是不吃不喝,最后病倒在床上。”
郁孤清斜眼看过去,那马车旁的小姐面部已经开始剧烈抽搐。她满意的笑笑,准备再加一把柴,烧大这火。
“我舅舅请了大夫给小林子看病,那大夫却说小林子被人传染了花柳病。可是小林子始终为你守身,只同你一人做过那苟且之事。一定是你传染他的!他还不满十五岁,你怎么忍心呀!”
郁孤清一把鼻涕一把泪的哭诉男人的罪状。
“你知不知道,小林子下身全腐烂了,伤口流出浓浓的淡黄色液体,让整个屋子都散发出诱引蛆虫的味道。大夫说,小林子这一辈子都不能人道,林家绝后了。可小林子还是不肯怨你,他说即使你染有花柳病,他也要生生世世的跟着你……”
郁孤清的话还没说完,就瞥见那女子脸色由红变白,然后发青。她竟然颤抖得手绢也捏不稳,带着害怕的神色用冲刺五十米的速度跑回她自己的马车。
那女子的马车刚一离开,郁孤清就朝男人摊开右手。“谢谢惠顾,一百两银子。”
男人极其不情愿的从怀里掏出一张一百两的银票,但他仿佛并不生气。“哪有你这样做生意的呀,毁坏我的名声,还要我付银子!”
“切,我答应的条件可是全办到了,难道你想赖帐不成?”郁孤清一把从男人手中夺过银票,满意的捏在自己手里。
随即郁孤清驾车回客栈,那男人却一直死皮赖脸的坐在郁孤清身边。马车刚停在客栈门口,郁孤清便看到哥舒仙、景流觞、句芒昊等人的身影。她正想转身同那男人告别,定睛一看,男人却不知所踪。
诡异,到处透着诡异!
郁孤清这才敛容。
那男人是谁?姬吹临为什么会来这里?他和张孜夜想要做什么?张孜夜举办七味节真的只是张孜夜为放权吗?
郁孤清埋头思考这些问题,但当她踏进客栈面对哥舒仙等人的时候,脸上又笑开了花。
“寻欢,我们刚才还说起你,想不到你这么快就返回。”景流觞起身迎她。
郁孤清不值到该说什么,只应了两声。
“我们可坐在这里等了阿离你一个时辰呀,阿离就只嗯了一声,你就这么讨厌我们吗?”
郁孤清一听到这妖孽的声音便头大,她一直很奇怪,句芒昊一个堂堂的沧浪王,为什么总爱找自己的麻烦?
“阿离,你刚才去哪里了,怎么这么久才回来?”郁孤清抬头时,句芒昊那张祸水般的脸就出现在她眼前。
“随便在长平城里逛逛。”郁孤清一手推开句芒昊,一边往后退两步。“前两日我生病,都没认真参观这座城市。”
“哦,是这样的?”景流觞开始挥他那把扇子,那把看上去很名贵,却一直晃得郁孤清心烦的扇子。“那么,寻欢去逛了哪些地方?”
“都是些小地方,大约还有张孜夜的宅第吧。”郁孤清望着那两人,一脸平静,既无躲闪,也无挑衅。
郁孤清不信他们不知道自己去了哪里。
果然,句芒昊挑挑眉,拉长嘴角。“阿离还真是诚实呢,还是,阿离根本不屑敷衍我们?”
郁孤清抽动脸上的肌肉,她有种想把句芒昊嘴角撕烂的冲动。“我爹娘从小就教育我,要做个诚实守信的乖宝宝。我是个很听话的孩子,所以就照做了。”
“你离家前,你爹娘同你说了什么?”句芒昊紧追不舍。
老大,你好像侵犯了我的隐私权,郁孤清用眼神提醒句芒昊,但句芒昊仍然直直的望着她。
那时,他眼睛里那些道不明的光芒已经褪去,只剩下一道灼热的视线,仿佛他对这个答案无比渴望。
郁孤清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只好说:“他们说,要记得回去。”
一语双关。无论是她爸爸妈妈,还是郁寄言与司慕涯,都同郁孤清说了这样的话。
那晚,郁孤清很早就歇下。她躺在床上,把白日里得来的一百两银票翻来看看,又想起句芒昊的提出的问题,或许还有姬吹临拉她起身的那只手……
总之,她想到很多事情,然后才慢慢进入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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