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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会场里安静至极,似乎雪落在地上,也能发出清彻的声响。众人敛容,却见张却思因激动而潮红的脸一下子煞白。
  气氛里的那丝尴尬,被起身的张孜夜打破。
  
  “说了这么久,大家想必也累了。老夫日前觅得一种好酒,想请众位公子品尝。”张孜夜拍拍手,就有婢女端着酒水而入,将一杯杯淡青色的液体端放到各人面前。
  
  郁孤清朝桌上看一眼,清澈的水面上微微泛起涟漪,散发出阵阵让人心旷神怡的香气。张孜夜放在七味节茶会上招待众人的东西,必定不是赝品。
  她抿一小口,凛冽的香气便钻入郁孤清的胃肠里。
  
  郁孤清自幼不喜欢喝,却不会阻止别人。她欣赏那些诗人剑客的畅饮高歌。
  李青莲,便是郁孤清佩服的人。
  酒入豪肠,三分酿成月光。剩下七分削成剑气,绣口一吐就半个盛唐。
  
  “你在想什么?”看着郁孤清盯着酒杯出神,景流觞开口。
  郁孤清恍惚间问他:“你知道这是什么酒?”
  
  景流觞望她一眼,“你不知道吗?这是二十年的菊花酿,启封的时候,再加入些新摘的睡佛盛莲花,最后在初雪融冰的水里浸泡上七天七夜而成。”
  
  睡佛盛莲花?郁孤清盯着手里小小的酒杯想,那可是和七心海棠一样名贵的东西。她不喜欢喝酒,可是她也拒绝浪费。郁孤清仰起头一口便把整杯酒吞下。
  
  “你这叫品酒?恐怕是牛饮吧?”景流觞微笑着看她,看郁孤清呛了一口,又为她顺顺后背。
  
  一杯烈酒下肚,郁孤清眼里全是氤氲的水汽。“我……我说过要……品酒吗?我只是不想……不想浪费……啊欠!”
  
  这时,张却思本已转移注意力,开始和别的公子哥儿“相互了解”去。可郁孤清这突兀的喷嚏声,却将张却思的注意力吸引回来。
  “看叶公子这么激动,那么,这个问题就由叶公子来回答吧!”张却思一回眸,言笑晏晏。
  
  郁孤清一愣, “什么问题?”郁孤清小心翼翼的问。
  “叶公子似乎不把却思放在心上呢,对却思的问题不屑一顾。”张却思笑眼盈盈。
  这哪儿跟哪儿!郁孤清郁闷,再加上因为菊花酿两颊潮红,她索性道:“孤城不胜酒力,让张小姐见笑了。”
  
  张却思闻言含笑,开始复述她的问题。“叶公子既然倾慕却思,却不知叶公子心中对爱情的看法怎样?”
  郁孤清看着张却思渴望的神情,偏头一笑。“虽然最圆满的爱情就像诗歌里所说,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但又有几人真正能做到?”
  
  张却思点头同意,“是啊,有几人能做到!那么,如果被无情抛弃后,女人又能怎样?”
  女人果然是男权社会里的牺牲品,才会如此在意这样的问题。郁孤清摇摇头,“那就活得比抛弃你的男人更幸福。”
  
  “可以吗?如果你是女人,你会要怎样的爱情?”张却思的话里甚至有一丝急迫。
  “但如果我是女人……”郁孤清挑眉一笑,“我自然会选择知我、懂我、爱我、敬我的男人,谱一段不易、不疑、不离、不弃的情谊。”
  
  “我爱的人要在千百人里,第一眼望见我的身影;春天,他会为我持酒劝斜阳,且向花间留晚照;夏天,我害怕烈日骄阳,他会让我躲在他的影子里乘风纳凉;秋天,他会带我去野外,我们竹杖芒鞋轻胜马,一蓑烟雨任平生;冬天,落雪堆积,道路难行,他会让我踩着他的脚印走过……”
  
  对她的话,张却思眨巴眨巴眼睛,低头想想,也只能明白几分。“世界上真有这样的男人吗?就算有,又有几个女子有幸嫁给他?”
  郁孤清笑得高深莫测,“谁说女子一定要嫁人?”
  
  这场茶会变成了郁孤清与张却思的双人秀,当张却思宣布叶孤城拔得头筹时,在座众人并不意外,而郁孤清正悠闲的清理着自己的指甲。
  她的胸有成竹,并非因为自己在茶会上的表现。那些东西只做给外人看,免得座中众人不服。她的定心丸可是张孜夜昨天就给了。
  
  随后,张孜夜向众人敬酒,庆贺这次七味节圆满成功。
  那一杯杯清酒端上来时,郁孤清又闻到一股淡淡的,混着花香的酒气。
  
  “这也是好酒。”景流觞告诉她,“这酒里至少加入三种名贵的花草,才会有这样醇厚却不浓郁的味道。”
  
  在场的每个人都朝张孜夜举起酒杯,郁孤清自然不例外。她张嘴,酒滴顺着喉管流下,却带着巧克力的香浓丝滑。
  
  后来,很多人向郁孤清敬酒,祝贺她在七味节茶会上拔得头筹。郁孤清不能拒绝,一杯杯清酒下肚,头也越来越晕。
  
  随即,郁孤清便感觉不对,那感觉并不像在醉酒,那种失去意识的恍惚更像是中了迷药!
  她看向众人,已经有两三人支持不住,先行到下。郁孤清又看向正前方的主人座,那里竟然空无一人。
  
  Shit!老娘竟然中了赵敏在绿柳山庄玩的那招。
  这是郁孤清完全昏过去前,嘴里骂的最后一句话。
  
  郁孤清醒来时,凉水正顺着她的发梢、眉角、鼻尖、唇瓣、脖子滴落。那水凉得透骨,就象冬末时候的积雪融化而成,能把苍白的肌肤冻成可爱的桃红色。
  疼痛,撕心裂肺的疼痛——这便是她最初的感觉。
  
  郁孤清能闻到房间里有浓浓的血腥味,扑面而来的咸腻感让她想起德古拉伯爵古堡中的盛宴。
  全是自己的血吗?
  
  她想起身,却发现自己不能动弹。她全身的骨骼像是被人拆散,再重新组装起来一样。郁孤清不能支撑起颈椎,甚至感觉不到脊椎的存在。
  而她脸庞与身体上,大概没有一处完好的肌肤吧?只要郁孤清微微一动,就有如同硬生生撕裂皮肤的疼痛,从眼看就要结痂的全身各处伤口传来。
  
  郁孤清感到自己发髻歪斜,云鬓零乱,垂下大片浸湿的青丝紧紧贴在她脸颊上。郁孤清舔舔嘴唇,发现那唇瓣竟已经干裂开,细小的裂痕密密麻麻的分布其上。
  她努力的伸长舌头,想把那从脸上滴下的水珠吸进嘴里。寒凉的水珠冰住她的舌头,让郁孤清头脑清醒许多。
  
  待她想再多吸食一些水滴时,嘴唇周围已经被她舔干,郁孤清再尝不到那冰凉的液体,嘴唇只剩下些温温热热的感觉。
  初尝水滴滋润,却又突然失去的郁孤清比未得到那液体时更加难受。
  
  她徒劳的张张嘴,嘴里发出嘶哑的哀鸣声,而那随之而来的干渴感觉撕裂了她原本细嫩的嗓子,一股钻心的疼痛从身体内迸发。
  郁孤清向身下望去,她身上仍然穿着那件水色长衫,但衣扣却被错误的结在左边——想必已经有人搜查她的全身。
  
  无论郁孤清的内衣还是外衫,仍像是被洪水冲洗过一般。她看着全身上下,除开汗水、血水,大概自己还被泼了一身冰水,就像从太平洋里同食人鱼搏斗回来。
  她已经分不出内外的衣衫,那布层混合着凝固的血块,紧紧的黏在一起,扯也扯不开。
  
  这种湿湿腻腻、粘粘黏黏的感觉,让郁孤清的脑海里猛然蹦出一个词来——落汤鸡。
  她悠悠然的抬起脑袋,打量自己所处的房间。
  
  虽然不能说伸手不见五指,但这的确是一间阴暗的房间,屋里唯一的光源是一扇一尺见方的天窗。当然,这需要除开那丝微弱的,从正前方的门缝里照进来的光线。那隙缝中的光芒即使微弱,但照在郁孤清眼里,却格外耀眼。
  
  郁孤清反射性的想伸手遮住眼睛,却发现自己的双手都被手指粗的麻绳拧过。她又低头看看脚下,脚腕被同样粗的麻绳勒住。
  应该很疼吧,郁孤清想,却已经感觉不到双脚的存在。
  
  她就这样张开双臂,以耶稣离世前被架上十字架的姿势被绑在锈迹斑斑的铁柱上。
  郁孤清的双脚触不到地面,她侧头一看,发现自己的重量全被双臂和肩膀分担着。那些绑着她手臂的麻绳被手腕粗的铁钉挂着,而她腋下也各被一颗同样粗细的铁钉托住。
  
  郁孤清就这样被吊在十字形的铁柱上,回想起自己昏迷前发生过的事情。
  房间里的空气泛着霉味,郁孤清脑袋也昏沉沉。
  她在吸气吐纳间呛了一大口,又急急的咳嗽起来。只是,那嘶哑压抑的声音,不像是从她嘴里发出。
  
  “终于醒来了么?”
  一阵娇滴滴的颤音混合着嬉戏的调笑声从远处传来。
  “小姐,你别累坏了身子。这门锁就由青儿来打开吧。”
  
  丫的,一把门锁也能累坏身子?
  郁孤清听见有人在门外捣弄门锁,然后随着“吱嘎”的声响,铁门被推开。
  从门外射进来的阳光是如此刺眼,以至于她眼前忽然漆黑,什么也看不见。郁孤清忙闭上了眼睛,隔离那强光后,她才慢慢适应这时的明亮。
  
  “啪!”有什么又细又长的东西重重的落在她肩上,一阵撕裂的疼痛从肩骨处传开。
  郁孤清急忙睁眼,眼前由最初的昏暗渐渐明亮,两个女子的身影便从这阵昏暗中走出。
  边上那个应该是自称丫头的青儿,那小姑娘长了双咕噜咕噜乱转的大眼睛,眼睛里黑白分明,看上去可爱至极。
  
  青儿身边站着一位白衣无尘的女子,那女子大约双十年纪,脸上和劲脖间雪样的肌肤被衣衫的纯白衬得更加洁净。
  她有一张小巧玲珑的面孔,粉面上一双桃花眸子,媚眼如丝。高挺的鼻梁下,那张嫣红的樱桃嘴不满的嘟起,两边雪腮鼓鼓,仿佛在对眼前的人儿撒娇。
  
  这本来是张美美的仕女图,却被那女子手间握住的粉色皮鞭破坏。那是条做工精细的皮鞭,鞭身被针线密密的缝合在一起,粉红的颜色给这沾上鲜血的鞭子增添了一丝魅惑。
  
  “小姐。”叫青儿的丫头开口说话,“你还是把鞭子给青儿吧,免得这些溅出来的血滴污了你新做的衣裳。这衣裳小姐今天头回穿,早晨就被公子夸赞说好看,若是染上了这肮脏的血迹可怎么了得?就算小姐自己不心疼,公子也是要心疼的!”
  
  郁孤清张大耳朵听着,却还是不明白,这丫头口中的公子,心疼的到底是她小姐,还是小姐的那件衣裳?
  
  她再抬头看那小姐的衣裳,的确很漂亮,即使那女子面带妖媚,但洁白无尘的颜色也隐约可以衬托出些小龙女的味道。然而,无论比起自己家爹爹,还是不死院落的哥舒仙,这女子都少了好多宠辱不惊的谪仙气质。
  
  青儿口中的小姐张着一双大眼睛,似乎半是好奇,半是害羞的打量着铁柱上被捆绑的人。
  “青儿,这就是公子昨天带回来的人偶?怎么都低着头,让我看不清楚她的模样。”那小姐歪着头,仿佛在思考什么,她脸上的表情极其认真。
  
  “啪!”一声清脆的响声,那小姐手中的皮鞭自下往上,落在郁孤清埋着的脸上。
  火辣辣的疼痛清晰的从皮肤上传来,脸上的凉水混合着汗液,从皮鞭下裂开的细长伤口里渗入。郁孤清不可置信的扬起头,牵动了脸上和脖子处的伤口,她这稍稍一动,刚凝固的血块被扯开,鲜血又汩汩而下。
  
  “嘻嘻,小姐。这个人偶可真好玩,只要打她一鞭,你叫她做什么她就照做。”青儿拍着胖乎乎的小手,饶有兴致的在一旁看着。
  那小姐用皮鞭支起郁孤清的下巴仔细打量,她看得极其认真,仿佛郁孤清是一块稀世珍宝。
  
  “她是被公子亲自拎回来的,我最初还以为是个狐媚子,谁知她却长得像核桃一样。”那小姐扬了扬手中的鞭子,作势欲打。
  核桃?
  郁孤清垂下脑袋,想必她现在脸如沟壑吧。也不知道这深深浅浅的伤痕是谁弄上去的。
  
  她看着郁孤清没有害怕,却懒洋洋的望着她,又把鞭子放下,似乎觉得好玩。
  青儿抓起郁孤清脸庞两边散落下的几撮头发,用力的往外扯。“小姐,你刚才那样怎能看清楚呢?要把头发撩开才好看呀。唉!这人偶的头发真烦人。”
  
  小丫头说着,更用力的往两边拉手中的头发。郁孤清的脑袋像要爆炸般疼痛起来,她甚至能感觉到头皮和头骨的分离。郁孤清刚想喊叫,嘶哑的声音还在喉管里打转,两鬓的青丝却已然脱落。
  
  头发生生的被青儿扯掉,头上的疼痛稍微得到缓解,郁孤清缓口气,微微眯着眼睛。她上下眼睑似合未合,毫无波澜的目光便从狭缝里射出,追随那几段青丝的飘落。
  头发的脱落让青儿双手无处着力,脚下踉跄两步,差点摔倒。“你这个贱人,差点害我摔倒!”
  
  郁孤清从言语里,便能听出青儿十分生气,她冲上前来,扬手就想给郁孤清一巴掌,却又想起什么,猛然收手。
  青儿皱着眉头,撅起小嘴。“她太脏了,小姐。青儿不想用手打她,小姐可以把鞭子借给青儿用吗?”
  
  “青儿,你看这人偶的模样,你再多打她几鞭,她又会睡过去的。还是先让我把问题问了吧。”小姐又歪着脑袋想。
  这次,她竟然还皱了皱鼻子。那天真可爱的神态却混合着一脸媚相,以及毫不留情鞭打的动作,显得格外滑稽。
  
  “小姐,你来这儿之前,乱红、绯红、嫣红她们几个主子就带了手下的几个小蹄子过来,想赶在你前面审问人偶。可谁知她们又打又割的招呼人偶许久,人偶却一直睡着,只等小姐你来了才醒。这可是老天给小姐的机会,让小姐在公子面前立功。”青儿拉拉杂杂的数了一大堆,想必是给自己的小姐提醒,别家主子都安些什么心。
  
  “老天一直都偏心我些,若不然公子怎么会让我住进庄里最大的院子,还用我的名字命名为落红院?”那小姐想必就叫落红,她鼻子翘得老高,与猪鼻子有得一拼。
  郁孤清暗地里佩服落红口中的公子,你说他多聪明的人!每个女人都叫什么红,他只需要开口一叫“红儿”,每个女人都乐颠了,以为他在呼唤自己。
  
  “小姐,那你快审问人偶吧。待会儿公子回来,你就可以告诉公子。”青儿在一旁催促。
  落红应了一声,便低头玩弄着手中的皮鞭。突然,落红猛的抬起头,眼里射出两道精光。
  她莫不是以为这样的动作看上去很有气势?
  
  郁孤清咧着嘴,眼角流露出少许笑意。
  “你笑什么笑!”落红不满意她的表情,右手一挥,鞭子又落在郁孤清的身上。
  郁孤清却觉得自己不再害怕这样的鞭打,因为不痛,因为已经痛到失去感觉。
  
  似乎看出郁孤清丝毫没有追悔的意思,落红嫣然一笑。“人偶,你是不是不怕被鞭子打了?那我们换个玩法吧!挑了你的手筋,或者脚筋怎么样?”
  
  落红看着郁孤清,笑得那样开心。“你若不喜欢,我还有别的玩法。如果你都不满意,那我就去找乱红、绯红、嫣红她们,我们四个人凑在一块,经常能想出些有新意的玩意儿,公子也常夸赞我们四个呢!”
  
  看着眼前无暇的笑脸,郁孤清心里陡然一寒,冒出三个字来——四人帮。
  感情眼前这落红还是四人帮的老大,江青同学。那她口中的公子不就是……打住,打住!郁孤清强迫自己的思维刹车,伟人是不能随便恶搞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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