甫一回到涵风园,知音便被笑儿兴冲冲的迎住,说是出了件奇事。原来中午时候绘影斋后边的老梅树平白在雨里起了火,半刻便烧得灰都不剩。
那棵树是城里著名的八梅之一,所谓千年黄香。
梅树老而遒劲,裂而不枯,月前盛花时节花繁如锦,幽香馥郁笼了整个喻园。每年都有人偷偷跑去祭拜,神神秘秘的传说此树有灵。风仰阁里的年轻人多不信这些,不过也都习惯了那棵树只能远观不可亵玩,算是敬它一份沧桑。
知音闻此消息自然惊讶不已,再看笑儿已换了副诡异神色:“这还不是最奇的,最奇的是若曦失踪了!红药说起火之前见她折了两枝梅花给小姐,然后就再没看到,现在都没找着呢!他们说,若曦是梅花变的。”
笑儿表情诡秘且慎重,又透着掩不住的兴奋,知音却是大骇。
若曦原叫春梅,十二岁被人卖来,因为长得干净秀气人又温顺乖巧被邱梅衣安排到绘影斋替下了亦灵身边一个老妈子。
那时亦灵只有十三岁,正学得一点半点诗词曲赋,觉她名字太直白,便与知音各拈了个字,从此唤她若曦,也从此与她情同姐妹,除了和知音姚歌玩,平常哭啊笑的都爱由她陪着。
知音知道,几年前自己什么也无法体谅的时候,若曦便了解亦灵一切心思。原本她还庆幸,自己离开也好,亦灵远嫁也罢,总有若曦伴她一处,纯净温婉细致柔顺,怎么也能给她几分安慰。却未曾想,若曦也是花一样自由美好的女儿,应有自己的生活。
梅花精之类,知音全然不信。如果不是遭了天灾与那株古树同焚,大概八九成是与人设了计谋趁乱跑了,还借了那棵黄香的声名,弄出这些谣言遮人耳目。
其实让她陪嫁到迷雾谷,亦灵一直有些不安,出了这样的事本来也不会与她追究。只是,知音恍而添出一层忧虑。这时候,亦灵所有的失落忧伤恐怕都会迁扯到自己身上。
果然,夜雨稀疏中,有人挑灯持伞敲门进屋。
知音打消早些休息的侥幸,轻叹息而后含笑迎她在自己房里坐下。明日离开的事只有胡霄知道的真切,这时再见一面也算巧合。
七八天的雨下出几许凉意,亦灵一路走来鞋与外裙皆有些湿了。知音急忙找出衣物让她换上,自己则去厨房煮茶。
裁青用热水泡开后再加上一把文火能将清香发挥到极致,茶汁却变成许多人喝不惯的一种涩浊。知音原先也不喜欢,只是近来时而觉着为那馥郁却清醇的气息值得舍去些味道。
裁青在茶中算是上乘,但远不是极品,只在涵风园里就有银毫与海宁英更为高贵。不过高贵的茶往往难品,一味的慕名而附庸风雅真正是糟蹋。
知音也是前两年才明白自己喜欢而适合裁青,当时还颇为沮丧。胡霄只温和笑道:“裁青品性单纯,香气清而不晦涩,茹薇与它结缘是有福的。我倒愿你长久如此,一生平顺。”
如今,可是有些变了?知音看着炊上陶壶悠悠出神。
壶嘴轻哼着吐出温热的水汽,外边是细雨轻敲房檐而后滑落地上的声音,衬的房里更显安静。茶香扑鼻,不似胭脂糕果也不同于百花,此时携着些湿润好像更亲和一些,亲和却仍是疏淡。
亦灵寻到门边站住,一时不忍走进去,不忍又化而为忧戚。
自古相思梦,绝多未相通。同样是倾了心,人与人就是不一般。不一般却不能怨,自古千种不公万般不平只这一样叫人没得说。
“亦灵?”知音觉出她停在门边发愣忍不住走过去,心里极是忐忑。那晚鹫鹭禅院点睛楼下的亦灵知音记得清楚,难得安静的人静下来最叫人不安,那样哀伤的经历她已不想温故。
“茹薇,”亦灵缓缓回神,眸子在水气中微颤,“茹薇,从前我们在一起多好……终究,终究只我一个人……”
知音无言以对,默然回望她,只是顾虑重重不敢拥了她安慰。
亦灵忽而突兀一笑,泪水破堤:“好傻的话,若曦走了还有红药,红药走了还有无思娇娇……爹怎么会让我一个人……还有那个狄绍延……等雨停了我就要准备走了,嫁给狄绍延,和他永结同心白头偕老,我怎么会是一个人……”
亦灵至此终于哭出声音,抱起双臂想要蹲下去蜷缩起来。
知音慌忙搂她入怀,听她紧拥自己哭得肝肠寸断,眼前好像只剩下一件事,别让她为自己这样伤心。
“亦灵,和我一起走吧,我带你走,我带你去北溟。”
话出口知音恍然一惊。怎么可以这样说,难道可以为了此时不忍放弃自己的情感?
亦灵此时也愣住,止了哭声看她半晌,却是颓然垂眸推开她一步,又许久才说:“你会后悔。”
淡漠之中,疲惫绝望知音听得真切,却不能反对。她已然后悔,悔意甚至露于神色。如何做成这般随便,对谁都对不起。
知音低下头不再说话,亦灵渐渐缓过情绪,抬眸看她一眼而后望向窗外:“我不是翩翩,我不信一个人能爱两次。我是可怜,但不要你怜悯……”
亦灵转回眸看她,眼中又浮起一层水光:“我要你记得我一辈子,不要你委屈迁就……我要你永远觉得你欠我,害我到死都痛苦……全是你的错!”
知音一时被她激得发蒙,隐隐有陌生又熟识的情绪冒出,似是羞恼,似是气愤,却又莫名难受,只得怔然看她泪眼婆娑深望自己,再回神已杳无人迹。
窗外有踏雨奔跑的脚步,啪啪的直击在心上。
忽而有闷闷的崩裂声,然后是灶火嘶嘶的尖叫,瞬息灭作青烟。
知音想起壶里裁青,继而想到那只拙朴的陶壶。大概下久了雨,火也变得燥了。
回到房间,知音颓然倒在床上,无意间看见窗前长案上横了一枝黄香。
亦灵送了它来,却未来得及解释。难得一朵朵白瓣紫蕊此时仍开得饱满新鲜,只是打上点点雨,哭得好凄切。
中午时候回雁山已然矗立在眼前,天上有阳光洒下来,抬头似是耀眼。
一路纵马,知音与时萱谁也没说话,好像都有重重心事压得开不得口。
送别时胡霄只淡淡嘱咐了几句话,诸如“注意身体”“不要做危险的事”。知音讷然点头应着,最后只紧紧抱住他说:“胡霄保重。”
两人很快绕上擘南峰与鸣雁峰之间的山路。大半月前,知音曾在这里匆匆见了楚琴一面。
那时候,白色的泡桐与银紫的茶花开得正盛,满眼春意烂漫。那时候,她只专注于山路边一抹深红,没发觉对面纷缭的白花紫花掩了一袭紫裳。
此时已是四月中,即便没有风雨摧残,泡桐也坠了满地。一片片褪了光华,混着尘土,叫人不忍看。茶花也消失无踪,放眼看,路边只是绿。
知音轻轻叹了口气,突然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怎么说。
时萱瞥她一眼,冷笑道:“韩姐姐这是在伤春?本来都是自然的事,悲来叹去最是无聊。”
知音不想与她吵,想了一下只道:“你好像不开心,你不想早日交差早日回到你们楼主身边么?”
时萱不搭理,径自打马向前绕到鸣雁峰北边。知音也不在意,兀自一笑跟上前去。
路边出现几株矮梅,枝上稀稀疏疏还缀了几朵浅红的花。
“梅城春太浓,所以要下雨,下上十几二十天才能冲得春意散。”知音看到梅花一时觉出些亲切,竟对时萱温和一笑。
时萱不知她什么用意,警惕的看了她两眼,再许久仍不见有下文,不禁问道:“什么意思?”
“什么?”
“你刚才说梅城春意浓什么的,是什么意思?”
知音仔细体会了一下,不觉笑道:“没意思,只是告诉你罢了。”
时萱毫不客气丢给她一个白眼,又不再理她了。
知音勉强笑笑,也懒得再说什么。两人性情不和话不投机,搭伴同行似乎不是什么好主意。
回雁山渐渐落在身后,梅城更留在远处的远处。已然离开飘雨的地方,前方却好像更加缥缈迷茫。离家远走,有勇气有期望可是足够?
Copyright (C) 2007 dzxsw.com dzxsw.cn all rights reserved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成人小说、激情小说、黄色小说等,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声明:本站所有的作品、评论和资料等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无关,大众小说网收藏书库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立刻与本站联系,本站会立刻删除。
请所有作者发布作品时务必遵守国家互联网信息管理办法规定,我们拒绝任何色情小说、成人小说、激情小说、黄色小说等,一经发现,即作删除!
声明:本站所有的作品、评论和资料等均属其个人行为,与本站无关,大众小说网收藏书库不负任何法律责任。
如果侵犯了您的权利,请立刻与本站联系,本站会立刻删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