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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待萧玄和孟徽赶到昨晚祈福仪式的地方,原本倒塌的高台已经成了一个刑场,中央绑着的正是那祈礽师,他的周围摆放着木柴。一个主事人模样的男子手举着火把,演讲完祭文,正欲点燃木柴。
  被绑的人一脸惊恐,无奈嘴里塞着布,根本不容他申诉。
  萧玄和孟徽互相使了个眼色,飞身上了刑场,孟徽一脚踢掉了男子手中的火把,萧玄解开了被绑之人的绳子。
  周围响起一片哗然,人群欲上前阻拦二人。孟徽立时将剑架在了那主事人的脖子上,才暂时使喧哗的人闭上了嘴。
  “我们今日前来只是救人,并不想与在场的各位起冲突。”萧玄开口道,“瘟疫的事我们也有所耳闻,与这位祈礽师无关,还望大家慎重考虑,三思而后行。”
  人群明显不会服萧玄的这一番话,凭什么要他们相信一个外人。
  萧玄也料到了这个情况,从旁边用来焚烧的木柴中选了根较粗的,拿在手中,一掌从中劈断。
  “大家请看,这根木头几乎和那晚搭建高台的木桩一般粗细,这个横截面平滑光整,是我刚才用内力将其震断。大家可以将那晚断裂的木桩与之比较一下,可以发现它们的横截面是一样平滑。我想大家也明白了,那晚的事故并不是触怒天神而引发,是人为的。”
  这下,喧哗的人群安静了不少。有的是被萧玄的解释清醒了脑袋,有的完全是被他那一掌唬住了。
  “那、那随后蔓延开来的瘟、瘟疫,怎、怎么解释?”主事的男子害怕脖子上架着的剑,说话带了点口吃。
  孟徽实在是觉得这群人迂腐不堪,“这瘟疫又不是什么不治之症,难道你们镇上的大夫都是吃白饭的啊?”
  “不瞒您说,瘟疫在我们镇上,还没有确切的治疗方法,也就是不治之症。”
  孟徽没想到这个镇不仅人迂腐,连医术也落后,“那你们以前是怎么过来的?”
  男子脸上有悲伤之色,人群也安静地不可思议,回答的人是祈礽师惊鸿。
  “是把所有与瘟疫有关的人、事、物集中起来,然后一起焚化。”
  瘟疫蔓延的速度何其快,要是果真如此,那这个镇上只要遭遇一次这样的灾祸,损耗的人力、物力、财力就不计其数,所以他们的做法才会这么极端吗?
  “那么,要是我们能够帮你们治愈病人,并且教予你们抵御之法,是否可以放人?”萧玄对着男子道。
  男子呆了呆,看了眼一旁的惊鸿,点头答应,但还是提出了条件,人可以带走,但是不可以再留在此地。
  比起丢性命,被赶出镇已经是万幸了。
  男子和镇上的几个大夫跟着二人回了客栈。
  听了萧玄的解释,泠舞勘查了一番情况,把治疗的方法告诉了他们,并亲手煎药治愈了一例病患,镇上的人们总算相信了他们。
  孟徽奇怪于萧玄那一番‘人为’的话从何而来,问他,萧玄只道是猜的,没有给予更多的解释。
  经过泠舞的教授,疫情得到了很大范围的控制。几天下来,大家也都帮着配药、发药、煎药,忙个不停。好不容易到了休息的时间,大家聚集在泠舞房里,一个个都累趴在桌子上。
  泠舞和吴雅风端来两盘糕点,说是刚才做的,慰劳慰劳大家。思叶的肚子早就饿得呱呱叫了,抓起一块就往嘴里塞。干了一天的活,晚饭还没吃,此刻香喷喷的糕点固然引诱人,其他人也都各自拿了一块。
  吴雅风将盘子端到叶继非面前,说是自己第一次做的。叶继非尝了一口,赞味道不错。吴雅风很开心,接着,竟然将盘子递到了萧玄面前。众人都停下了手中的动作,看着这极为奇怪的一幕。
  照理,这个吴雅风不是应该和萧玄势不两立的吗?为什么今天会这么殷勤?黄鼠狼给鸡拜年,不安好心吗?
  大家都等着看萧玄的反应,不知道他会怎么做。
  萧玄也有点奇怪,看了吴雅风一眼,却还是拿起了一块。吴雅风笑了笑,众人见没什么事发生,也都继续吃自己的糕点。
  萧玄自然对吴雅风的企图有所怀疑,他之所以会吃,是因为他相信泠舞。糕点是泠舞一起做的,有泠舞在,至少糕点里不会被下毒。而且,吴雅风先给的人是叶继非,她是绝对不会害他的。就凭这两点,萧玄才会碰吴雅风递上的糕点。
  的确,糕点里至少不会被下毒,但是,那是至少。
  刚放在嘴里咀嚼,一股刺痛从口中传来,萧玄皱眉。
  “怎么了?”叶继非发现了萧玄的异样,担心他是不是身体不舒服。
  萧玄笑笑,示意自己没事,可能是有点累。
  一个练武的人怎么可能因为今天这么点事而轻易喊累呢?大家都奇怪地看着萧玄离开。
  一离开众人,萧玄就找了个偏僻的地方,将刚才吃下的糕点全数吐了出来。借着月光,可以看见糕点中,竟参杂着数枚绣花针,上面带着血丝。
  “为什么不当着大家的面说出来?”一个声音从身后靠近,带出一串铃铛声。
  不用回头,萧玄也知道是那个祈礽师,也只有他身上会有铃铛。原以为那铃铛是祈福专用,却是他随身携带的饰物。
  “为什么要袒护她?是怕她难堪吗?”
  惊鸿走到萧玄身边,拿出锦帕,想要擦去对方唇边的血迹。萧玄不露痕迹地转过头,自己用手擦掉了血痕。
  惊鸿本就没想对方会接受,松开了自己的手,任由锦帕掉落在地,“你还真是一个奇怪的人。明明她恨你入骨,你却还要替她着想。”
  来人笑着离开,留下一串铃铛声回荡在空空的院子中。
  萧玄看了眼地上的锦帕,驻足了一会儿,欲回房休息,就听得从泠舞房中传出吵闹声。重新走回到房前,只听得萧优痕情绪激动,高声数落着吴雅风的不是,而吴雅风则是一个劲儿地哭,嘴里喊着冤枉。
  到了门口,就可以看见惊鸿站在桌边,一脸无害地看着哭泣中的人,见到萧玄,打了声招呼。
  萧玄知道,始作俑者必然是他。
  叶继非走到萧玄身边,担心地问有没有事。萧玄摇头,看了眼在场的人,表示不用追究。
  但是,她吴雅风却并不领萧玄的情。
  “以前,至少我认为你还算个正人君子,现在我才知道,原来你是个卑鄙小人。”吴雅风带着哭腔,语气却是毫不退缩。
  原本已经打算把气往下吞的萧优痕实在是看不过去,一个人做错事竟然还那么嚣张。
  “不要以为我哥哥不跟你计较,你就万事大吉了。究竟谁才是卑鄙小人,你自己心里有数。”
  吴雅风擦掉了自己的眼泪,对着萧玄恶狠狠道,“我才不需要你的假仁假义。是我做的又如何?我就是讨厌你,我恨不得你马上死。”
  “终于说出心里话了。”萧优痕冷冷道。
  叶继非走到吴雅风的面前,脸上有生气的表情,“真是你做的吗,雅风?”
  为什么连你也不相信我?你也和他们一样怀疑我?吴雅风强忍住又要夺眶而出的泪水。
  “是!是我做的又如何?你准备拿我怎样?”
  “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叶继非真的很生气,冲着她喊道,“你什么时候变得这样无理取闹?你有什么权力去伤害别人?”
  “你跟我说权力?我是你的未婚妻,大家有目共睹。他呢?”吴雅风指着萧玄,愤怒地道,“他算什么?这五年来,陪在你身边的人是我,在你伤势严重的时候,照顾你的人是我。我们都已经订下了婚约,他却突然出现,要把你从我身边带走。一个曾弃你不顾、道貌岸然的卑鄙小人,凭什么要我尊敬他?”
  啪——
  话音刚落,一个火辣辣的巴掌落在吴雅风的脸上。
  在场的人都被叶继非的这一巴掌给懵了,还是第一次见叶继非生气到动手的地步。
  “住口。你知道些什么?你以为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指责别人?”
  “够了,不要再说了!”萧玄阻止了两人的争吵。
  叶继非自感说话过了头,转过头,不去看吴雅风。
  “叶继非,我恨你。”
  吴雅风遮着被打得半边脸,逃离了现场。那受伤的表情,让叶继非怔在了原地。
  气氛沉重,众人都闭口不言。惊鸿打了个哈欠,起身离开。萧玄让其他人都回去休息,自己转身离开。
  看着那离开的背影,叶继非心感不安。
  萧玄跟在惊鸿身后,眼前的人却并没有直接回房,而是径直走向客栈外。
  夜已经深了,究竟他要去哪里?
  出了客栈,前面的人似乎丝毫没有感觉到有人跟踪,不停地赶着路。
  跟着转过了一个弯,萧玄的脚步骤然停下。
  街上站着一人,长衣拖地。
  警惕地注视着对方,很明显,此人并不是刚才跟踪之人。
  “谁?”
  来人转过了身,一头白发倾泻而下。
  “时间过得还真快,已经有十几年没见了吧!你已经成长到这地步了。”
  清晰地看到了来人的脸,萧玄惊讶,随之露出冷漠的表情,“不知师伯来访,有失远迎。”
  对于如此表里不一的招呼,来人仰天大笑,“还真是独居教出来的好弟子,连性格脾气都一样。”
  萧玄面无表情,“不知师伯深夜造访,有何赐教?”
  不是应该在塞外吗?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明明刚才跟着的人是惊鸿,怎么会变成他?
  “这个问题问得还真是直接。”来人缓步走近,“你知道我和你师父素来不和,他往东我就往西,从来都是对着干的。不过,我唯一承认他的一点,就是他的眼光。从他收你为徒的那一刻起,你就注定要为我做事。现在时机已经成熟,我想,是时候让你过来加入‘六月’。”
  六月?难道‘六月’是他创建的?萧玄注视着近在眼前的人,表情是不屑。
  “我拒绝。”
  来人笑,仿佛早已知道了答案,“你知道我为什么现在才来找你吗?为什么不更早些?比如在无言山庄的时候,比如在上官世家的时候,比如你带着萧优痕去纱云的时候,比如萧家被毁之时!”
  一连串的排比句,让萧玄几乎同时再次经历了那些过去。
  “我要的不只是一个杀手,他还需要有与之匹配的智慧和阅历,以及斩断一切纠葛的勇气。为此,我不惜等待了十几年。”
  “一切都是你设计的?”萧玄难以置信,自己的人生竟然是如此被人玩弄于鼓掌之中。
  “不然,你认为当初,为什么萧家灭门时,你弟弟却活了下来?”
  萧玄朝着来人一掌打去,这一掌毫无章法可言,完全是因为愤怒而出于本能。
  本以为凭对方的实力,绝对可以避过,却不想,掌心重重落在来人身上。空中划过一道意料外的抛物线,然后是重物落地的声音。
  “你……”萧玄哑然。
  “好强劲的掌力。”
  倒地的人支撑起身体,站稳脚步,刚开口,喉头一腥,一口鲜血吐了出来,“看来你完全得到了你师父的真传。”无所谓地拍了拍弄脏的衣服,道,“就如你所见,我已经是一个武功俱废的人,这可全拜你师傅所赐。”
  说话间,来人身边已经多了一人,是无言山庄曾见过的古阴雷。
  “刚才我说的话,你好好想想吧!”
  留下了这么一句话,来人和古阴雷转身离开。
  萧玄待在原地,思绪混乱。
  走出一段路,古阴雷不理解眼前人刚才的行为。白白受了一掌,就这么走了吗?
  前面的人像是知道了他的疑问,停下脚步。
  “十几年都已经等了,也不差这一时半会儿。我们只需要耐心就够了,他自然会回头来找我。”
  意味深长的笑容,将半边的夜空渲染地诡变莫测。
  
  一早,大家又都忙着瘟疫的事,先后来了几匹道谢致歉的人。待到客栈重新安静下来,才发现,从早上开始,就有四个人没和大家在一起,一个是萧玄,还有就是吴雅风、上官涟漪和那个祈礽师惊鸿。
  想起昨晚的事,叶继非对吴雅风感到愧疚,到现在也没见到人,怕是在赌气。想去吴雅风房里看一下,正欲起步,泠舞端着粥跟了上来。叶继非感激地对她笑了笑,两人向后院的客房走去。
  “你相信她是冤枉的吗?”萧优痕看着两人的背影,问孟徽。
  “也许吧。”
  见没有什么可做的事了,萧优痕准备休息。心里还在奇怪怎么没有见到萧玄,刚进后院,就听得碗盆破碎的声音。
  “是从吴雅风的房间传来的。”孟徽道。
  三人立即赶了过去,就见泠舞捂着嘴站在房前,粥洒了一地,破碎的瓷片扎得人眼犯晕。
  “怎么了?”
  孟徽上前询问,泠舞指向房内。
  叶继非呆呆地跪坐在房中,他的身旁,躺着吴雅风。
  苍白的脸庞,满地的血迹,都提示着这已是一具尸体。尸体旁,红色的字让萧优痕倒吸了一口凉气。
  ‘萧’
  后一个字,只有一点和一横,吴雅风沾血的手指放在了那一横的中间。看来,是还没写完就断了气。
  在场的人,任谁都可以看出,那最后一个字是‘玄’。
  “不可能的,不会是哥哥。”萧优痕绝对不相信,“哥哥没有理由杀她。”
  萧优痕看向大家,得到的却是沉默。叶继非抬头,茫然地看向萧优痕的身后。
  站在门口,萧玄瞥了眼地上的字,看着叶继非,“你相信?”
  “昨晚,你在哪里?”
  显然,这等于是在质问。
  “不会是哥哥的。”萧优痕见萧玄不出声,辩解道,“肯定是有人要陷害哥哥,在人死后,假装留下讯息。这一定是栽赃陷害……”
  孟徽拦住了欲继续往下说的人,萧优痕不解为什么萧玄不替自己解释。
  “昨晚,我一直在你房里等你回来。但是,你直到现在才出现,可以告诉我你去了哪里吗?”叶继非的语气平静地出人意料。
  “你这是在怀疑我吗?”难道我们之间连这点信任也没有吗?
  “回答我的问题。”告诉我,证明给我看,此事与你无关。
  “我不能说。”对不起,昨晚的事,不想把你牵扯进来。
  叶继非盯着萧玄的眼睛,想从他的眼中读到为什么,却被对方不加掩饰地避开了。
  “哥哥,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要不说,就没人可以证明你的清白。你究竟在隐瞒什么?为什么不能说?”
  “因为昨天晚上他和我在一起。”伴随着铃铛声,惊鸿出现在大家面前,“萧大哥怕说出来,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所以才没告诉大家。其实,昨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所以,人,绝对不是他杀的。”
  “我哥哥怎么可能和你在一起?”
  “你要不信我也没办法,你哥哥不也默认了吗?”
  惊鸿理直气壮,靠在了萧玄身上。
  萧优痕简直被气死了,“哥——,你倒是说句话呀!”
  孟徽也看不下去了,问道,“这是真的吗?萧玄!”
  叶继非垂头,咬着唇,紧握双拳。
  “人不是我杀的,你们信也罢,不信也罢。”萧玄推开粘在自己身上的人,转身离开,“昨晚我一直一个人,没有和任何人在一起。”
  最后一句是特别对叶继非说的,在场的人都可以听得出来。
  “还真是不领情。”被拆穿谎言的人悻悻离开。
  叶继非看着地上的血字发呆,为什么会有这种事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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