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文雪按照他的说法,找来了杯子,随手抓了几克大黄和金银花,随后跑到厨房要了开水,冲服下肚。味道不苦,但她初一喝还是有点不大适应。管家太太闻到她杯子里的味道,觉得有些古怪,就好奇起来,问她泡的是什么茶。文雪笑着回答说:“这是中药,不是茶。”
话音一落,老太太马上捂着鼻子连退数步。原来,她吃过中药,是溥铦介绍的。那次她伤风得厉害,头晕脑热了好几天,请了医生都不见好。溥铦就建议她服点中药,还亲自陪她去了趟中医馆。她一开始不大愿意,可是经不起溥铦苦口婆心的劝导,只好跟他去了,把这当作是人生的一次体验。回来后,她仅服了一帖药,感觉马上就好了很多,心里感叹着中医的神奇,可胃却感慨着中药的难喝。至此之后,她再也不敢与中药有什么瓜葛。
文雪见她反应如此,心想她肯定是尝中药的苦处,所以才这么害怕,对她也无不报以同情。可到了晚上,她的同情全用在了自己的身上,由于她用药随便,再加上溥铦的药理不通,胡乱指使,导致她从后半夜起肚子就开始“叽里呱啦”地乱叫,她在床上辗转难眠,本想撑到天明,好好质问溥铦这到底是怎么回事。然而大脑的思想此时左右不了人体的排泄欲望,她只能半夜起来上厕所,一个人走那黑黝黝的走廊,心里自然有些恐惧。因为她从来睡前绝不喝水的,所以都没有起夜的习惯。
她住的是一楼,与仆人是在同一层。这栋房子历史悠久,装备老旧,长廊的电灯时明时暗,溥铦一开始以为是灯泡有问题,所以买了不少灯泡回来,自己安装。结果还是一样,与先前毫无改善。他纳闷得很,想这刚从商店里买来的东西不该有差,于是专门请来电工。经人家检查,说是这房子的电路有问题,必须大修。溥铦心疼银子,所以婉言谢了他的好意。但又考虑到安全,就要求仆人到了晚上只允许点蜡烛,不能开电灯。也幸亏他这房子是坐西朝东,光线充足。所以他的要求没对大家的生活带来什么不便。
说起这房子的历史,还真要费些口舌。最初,这房子的主人是个有名望的商人,可惜他子孙不肖,坐吃山空,不得不把房子抵押出去。后来它又被个犹太人买走了。这房子从此也就热闹起来。犹太人是世界上最聪明的民族,他们擅长的本领就是赚钱。买下房子的这位是个鳏居多年的老头,无儿无女,一生的精力都用于聚敛钱财。直到老年,他突然大彻大悟,把钱全捐给了慈善事业,这事情闹得他唯一的侄子与他决裂,两人再无来往。老人孤独,又求不到侄子的原谅,只好把剩余的房间挪出来,招来了一些房客。一日清晨,他独自一人坐在房间里,看着朝日,感怀颇深,忽然觉得胸口沉闷,叹了一口气,栽倒在地上,再也没有醒来。老人走后,他的侄子又冒出来,声称自己有继承权,就把房客全给轰走了,以便出卖房子的时候没有后顾之忧。这里的地段好,而且又是些富人的聚集区,所以不愁没有人来买。于是插了块牌子,打算用高于原来房子一倍的价钱,给房子找个新主人。后来溥铦就来了。他看了房子感觉不错,可是不愿意花那么多钱在这里置办个房产,所以与他约定把这房子全租下来。犹太人嘴上虽然称好,心里却在骂他是傻蛋。“租房子的钱远比买房子要贵,连这帐都不会算。” 溥铦并非真是像他所想的那么呆傻。他不过是希望自己遥在北京时不必为自己在伯明翰的房子挂念,就好像是男人情愿把钱花在一个高等妓女的身上,也不愿意把这女人赎身从良变成自己的外室一样。无谓的花钱和牵挂,到头来终究会是一场空的。
这房子是有几间客房,但都没怎么派上用场。溥铦的朋友虽多,可都没穷到要在他家留宿的地步,所以那几间房就闲空下来。有的堆放了些书本杂务,有的则被蜘蛛灰尘占领。傅文雪来时溥铦曾经安排她住在里面过一段时间,可是她实在受不了与溥铦住在一层楼的那种心惊胆战,于是自动申请“下调”,情愿与仆人同一等级。
傅文雪那日倒霉,屋子里的蜡烛烧得只剩下个烛头,火柴又都用光,所以只能自壮胆子,走那悠长的走廊。由于是夜间行走,自己又没有猫科动物的眼睛,她自然是行走艰难,颇有点步步为营的味道。
在厕所里她可真是备受心理和生理的折磨,折腾了好一会儿,她从里面出来,感到有些腿脚发软,体力不支。再次路过艾琳房间时,她已经忘记了刚才的好奇,尽管,那房子里的灯还是亮着的。
第二日,她因为一个晚上都在卫生间和卧房里来回跑到,一直到晨曦将至才昏沉沉地睡下去,但睡眠不深,耳朵和脑子都能感知外界,就是眼皮沉得睁不开。六点多钟,溥铦起了个早,旺财在客厅里汪汪叫地迎接主人。现在是阳春四月,它前几个星期一直忙着恋爱,把主人的家纯粹当作是旅店,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留都留不住。今天回来,而且情绪趋于激动,想必是已经完成了春天的生产任务,把重心再次放回了主人这里。溥铦看它回来,高兴谈不上,但心头少了些担心。他弯腰摸摸宠物的脑袋,算是对它的古来表示欢迎。
中午回家,他突然发现屋子里寂静得可怕,心里不免有些不安。傅文雪到了正午,总会喊饿,其程度比时钟还要精确,也使他有了个奇怪的习惯,听到她喊饿,他才知道十二点钟到了。然而今日,墙上的钟已经“当当当”地报着十二点的时,可是他仍未听到傅文雪的喊饿声。于是他问管家:“傅小姐回来了没?”
老太太一脸奇怪,觉得他问这话不可思议,说:“出去?傅小姐从来没出去过,一个早上都躺在床上。”
他吃惊不小,轻手轻脚地走到她的房门前,用手一推,门裂了条小缝,看到她面向墙壁,身体蜷缩成一团,不用看脸色就能知道她痛苦万分了。他把门打开地大了一些,但脚还是站在门外。这房子虽然是他的,可既然借给她住了,就不应该横加干涉。就像大清国把自己的领土让给列强作租界一样——充分给对方自由空间。
“你怎么样?”他站在门口问,声音不大。
傅文雪没有回答。
溥铦以为她这是睡着了,踌躇着要不要吵醒她。半分钟后,他又用不自信的口吻说:“你是不是不舒服?”
她听了这句,才翻身转脸,眉头紧锁,一看就知道是满心的恼恨。文雪嚅了嚅嘴唇,勉强说了句话,可是她的嗓子干哑得像是树杆腐朽的摩擦声,根本听不清意思。
溥铦见她满面的通红,猜想她是发烧了。但是猜测没有证据是站不住脚的,而证据他又不
能随便轻取,只能叫来女仆,托她作个中介。女仆遵照主人的指示,伸手去摸她的额头,马上缩了回来,一脸惊诧地说:“滚烫滚烫的,都可以煎鸡蛋了!”
话音一落,溥铦已是冷汗满身,脑子里立刻想起了自己昨天异想天开时开的那些药方。可仔细一寻思:不对,如果是吃错了药,顶多就是跑肚拉稀,绝对不会发烧发热的。这么一想,他的负罪感减轻了不少,连去去客厅打电话的脚步都轻快了一些。电话是打到忆美家的,当时对方前脚才刚踏进家门。
杨小姐近日忙于应付学校里的考试,这天最后一门刚刚考完,回来的路上一直计划着舒舒服服地睡个午觉。可是却溥铦一个电话给搅和了,她真是恨得要死,正要回嘴推辞,但听他那里火烧眉毛的,好似有人真的要死了,她又不敢怠慢,披上外套就往这里赶。
杨忆美家里 是世代行医,医德颇受一方百姓敬重,“在世华佗”,“悬壶在世”之类的匾额挂得满墙都是。她也从小对医道耳濡目染,所以对此颇有些兴趣。但她父亲谨遵“传男不传女”的祖训,不教她任何正统医术。倒是什么汤头歌有时老人还会顺嘴教点。杨淑美那时虽然是五六岁的孩童,承蒙父亲的顺嘴点拨,竟能熟记至今,再加上她从小被药味熏着,在母亲肚子里时还被药给养着,所以在医药方面颇有些慧根,刚到冲龄之年,竟误打误撞地治好了一个邻居小孩的腹泻。杨父知道后,感叹女儿聪慧,想她是个学医的好苗子,可惜祖训难违。他害怕自己违背祖训后,死后难以面对九泉之下的列祖列宗,便想了个折中的办法,让女儿去学西医。可中国本土的医学院校老头信不过,想这外来的东西由中国人来传授肯定不大正宗,所以不惜钱财,把女儿送到国外去学习。杨小姐那时已经不小,对医生这个职业已经少了过去那种崇敬,而是把这当作是谋生手段罢了。不过听父亲说要把自己送出国门,简直大喜过望,连说父亲开明。老爷子听女儿这么夸自己有些不禁飘飘然,却忘记了自己还有一个成婚已久的儿子。
特别是儿媳,依仗着自己娘家的势力,跋扈得可以。听了公公要让小姑子出国留学,更是变本加厉,天天向丈夫吹枕头风:“你是杨家的长子,又是独苗,你爹凭什么让那丫头去?!”杨大哥本来就是满心的不满的,听到老婆抱怨,他颇想发泄发泄心中的怫郁,但又不想把自己降格为长舌妇人,所以敛容正色道:“这与长子幼女没什么关系,我是觉得小妹一人背井离乡实在有些不妥。她毕竟是个女孩,外国人都是些野蛮人,见了女人就亲。父亲年纪大了,自然会犯些糊涂,我会和他说说这出国的弊端。你不必在这里瞎操心。”他说得平淡缓和,老婆看他胸有成竹,所以也就哑口缄默了。可是他说的这些根本抵挡不了父亲的舔犊情深。杨老先生不等儿子说完就拿出“孝道尊卑”来质问起:“我是不是你父亲,我的话你听不听?!你长大了,就不把我当作一家之主了?你这么做,对得起你死去的娘么?”儿子被父亲扣来的“不仁不孝”的大帽子吓得跪地求饶,连说自己这都是为妹妹着想,还说了不少国外的坏处,大意就是妹妹年纪太轻,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家里人实在不好管教。
杨老先生一听,骂得更厉害了:“你怎么这么看你妹妹。幸亏她不在这里,听了要有多伤心?她可是你的亲妹妹啊!同父同母的,难道你对她的情谊还不如那外姓人么?!” 说时他的眼睛瞪着儿媳。老头子平日是个好好先生,不容易发火,可是一发起火来,能惹得所有人都胆战心惊。媳妇此时早已吓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急忙把头低下了。然而回到房间,她对丈夫真是哭天抹泪:“什么叫外姓人?我是明媒正娶嫁进你们杨家的!不是你们杨家的人么?!更何况我还为你们杨家生了儿子,难道我还比不如你那个妹妹!”她丈夫知道父亲的话有些过火,所以不好搭腔,这女人看丈夫沉默,于是得寸进尺:“你爹糊涂得很,不知道疼你,非要疼女儿!哼,以后有他后悔的时候。女儿终归是要嫁出去的!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更何况那么多的钱丢进水里头也能听到个响。你那妹妹不要出国留学留出个肚子回来。那可是让亲戚们笑掉大牙了!”
这话实在不雅,简直是有毁妹妹的声誉,做大哥的如果还那么坐着,任凭妻子咒骂,那就负了“兄长”这个名号。他从椅子上跳起来,摔了妻子一个耳光,道:“这有你说话的份么?我就一个妹妹,我爹也就一个女儿,我们杨家爱把钱扔进水里,碍着你什么了!我们家还没有你说话的份!”
女人当时就是一愣,晃过神后,号啕大哭,说这日子过不下去了。第二日便提着东西回了娘家,结果“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这句古话却在她身上得到了应验。才过两天,她就灰溜溜地回了婆家。她气得很,恨娘家嫂子的驭夫之术高超,怨娘家自己的哥哥懦弱,又嫉妒婆家小姑子的地位尊贵。自己夹在中间是两头受气,她不愿当这受气的夹包,情愿又转头回到婆家,觉得受别人的气总比受自己家人的气要来得心里舒畅些。更何况母以子贵,儿子不几年就要成人,老公公未必能活到小姑子出嫁那日,等到那时,自己尽可以克扣她的嫁妆,以此报复过去所受的种种轻视。
杨老先生疼爱女儿并非没有道理。杨家原来就一个独生子,夫妻二人潜心培养之外,也难免骄纵溺爱。儿子成人结婚,娶进来的是个富商之女。两家虽然是世交,可商人发达的家境也是事实,媳妇仗着娘家势力,所以对婆家父母不大待见。
老两口心寒不已,想从儿子那里得到点安慰。可儿子瞧不起这鸡毛琐碎的事情,从来不给父母一点体己的话。两口子只能是彼此温暖。没想到,杨先生到了知命之年,还“壮志不减”,竟能让已经四十多岁的妻子怀孕。杨夫人当时害臊,觉得儿子都娶亲了,怎么还能再生,怕人笑话,所以求丈夫把孩子打掉。旧时,大夫认为打胎是犯罪,更何况这是亲骨肉,杨先生更下不去手。杨夫人苦苦哀求无效,只能顺从丈夫。
十月怀胎,一朝分娩,等到孩子降生的那天,杨夫人受尽苦头才把孩子生出来,杨先生从产婆手里接过孩子,不计较是男是女,照样傻乐。儿子儿媳看是妹妹,心里松口气,也跟着他笑。但杨夫人毕竟是年过四十,身子骨没有年轻时候那么硬实,产后的大出红,又让她撒手人寰。临走前,她丈夫泪流满面地走到床前。两人结婚三十余载,情趣相投,感情甚好,今昔生死分别,杨先生怨恨自己自私,害了夫人的性命,于是指天发誓,绝对不再续弦,也不纳妾,一心一意把孩子带大。杨夫人听后,了却心愿,就咽气西归了。
中年喜得一女,却痛失爱妻,杨先生不免感怀起自己命运不济。可看女儿渐渐长大,心中喜悦足以弥补丧妻之痛。因为女儿生日就是妻子忌日,所以他私自把女儿的生辰提前了一月。忆美虽然是自幼丧母,却丝毫没有亲情的缺失。这让溥铦又嫉妒又羡慕,他想自己父母健在,亲戚无数,可是自己依然是过得跟孤儿一样,还没有她生活得快乐。也许是因为这个,他们两人尽管彼此亲近,却没有进一步发生什么的关系。两个人都以“好朋友”自居,罗德培在追求杨忆美前,特意请溥铦喝酒,探听他是否对杨有意思,见他矢口否认,德贤还是不放心,硬是把他灌醉,希望他能“酒后吐真言”,可结果是“真言”没吐出,他倒把胃里饭菜酒水全还给他了。
杨小姐到了英国,觉得临床病理太难学,于是选了产科。在写家书时,顺笔在信里一写,杨老先生看后,吓了一跳,想自己不惜花重金送女儿出国,结果学的却是接生婆的本事。杨家媳妇并不是不识字,看了信之后,面部抽动,忍了半天,回房后大笑不止。她丈夫当时装作看书,可脸色却红得像番茄。当晚他就被父亲叫进房去。杨老先生眼花,戴上眼镜写字都还吃力,于是儿子磨墨提笔,父亲出口成章。儿子嫌父亲说的语气软弱,于是加硬了语气,要小妹赶紧回家。可古人有云:“将在外,军命有所不受”,小妹不但没有火速回家,还写封长信,批评父亲兄弟太迂腐,听到产科就想到生孩子,见识太短浅。然后又列举出自己当产科大夫的种种理由,其中有这么一句“女人的病,不让女人瞧,难道要男人瞧么?再说,这里还有男学生学习产科呢!”
看到这句,杨老先生看了,心少跳了一跳。他不知道这男学生的国籍,不过看女儿拿来举例,推想这人肯定是东方人。又想中国人不会如此荒诞,韩国人不会这么无趣,就推测这学生肯定是个日本人。这么一想,倒是让他心头涌上了不少“国仇家恨”。日本人野蛮,可是挂上了西医的招牌,个个都成了绅士,现在日本人的西医馆遍地开花,很多中医馆都有些招架不住。再加上梁启超肾脏手术失败的事情,让国人不相信本国的西医,情愿挨日本人的宰,也不贪本国医生的便宜。中国的产婆虽然有一套,可是遇到危机时刻也都束手无策。杨先生本着为妇女同胞着想的思想,大义凛然地允许了女儿的选择,还亲笔写信,鼓励女儿。老眼昏花,字迹当然是潦草得很,淑美细看半天,不知道这信里写的是什么。所以复信很为难,勉勉强强凑了四五百字,没什么具体内容,除了问候家中大小的身体外,还心不对口地称赞父亲的草书练得好。杨老先生不知道女儿为什么会有这么一句,可见她这么夸奖,便真的开始练习,闲暇时拿着张旭的草书帖子临摹,竟也能学得有模有样。特意寄了几幅到英国,供女儿观赏。淑美看这几幅字,横过来倒过去,就是看不出个所以然,也就放在旁边,不管了。前些年回家,为了讨父亲高兴,便在华人区里请了装裱的师傅,把拿几幅字给裱起来了,师傅见这字“眉飞色舞”,问她这哪是正,哪是反。她回答道:“随便。”
结果把裱好的字拿回家给父亲看。父亲一看,纳闷道:“这‘有容乃大’,你怎么倒过裱来了?还有这‘精益求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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