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期的最后一天,溥铦逐一给朋友打电话,说是要请客。朋友们都很惊讶问他:“你什么时候回来的?怎么没打声招呼?”他呵呵一笑,没有搭茬,只嘱咐他们要携眷。
杨忆美一直溥铦对傅文雪的薄情寡意颇有微词,所以刚一听说的时候还不想来,可经不住丈夫的苦劝,所以带着一脸的不甘不愿屈驾关临了。可大家毕竟是那么多年的交情了,友谊不是那么容易说断就断的。再加上大家已经分别多日,难得相聚,自然是一团和气,相谈甚欢。溥铦趁兴开了瓶度数不高的甜酒,与朋友同饮。傅文雪姗姗来迟,她带着抱歉的笑落座,与溥铦小声交谈几句后,便微笑环视众人。老罗见了立刻捅了一下妻子的胳膊小声说:“这里面有戏。”
忆美笑着眨眨眼,没说话。
大家那天的兴致似乎很高,讲起笑话来都不费吹灰之力,欢欣愉悦的笑容在他们的脸上展露无遗,那些在桌上码放井井有条的菜肴很快就变得稀少狼籍,可聚会却仍没结束,甚至还在高潮迭起。就在这时,只听“啪”的一声,饭桌上的快乐气氛霎时间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张张惊异的脸。他们把目光聚集在傅文雪身上,久久地停留着,似乎想探究原由。然而原因却是一目了然的,她醉了,把一整瓶的甜酒全给喝光了。而刚才那声响不过是她为了方便自己扑在桌上,把挡在面前的碗碟扫开的结果。
大家脸上的惊异几乎是在同一时间,全部换成了关切与歉意。他们急忙向主人告辞,匆匆离开了这栋房子。溥铦没法挽留,只好把他们送到门口,目送他们出去后,再回来收拾残局。面对酩酊大醉的傅文雪,溥铦哭笑不得又无可奈何。他挽起袖子要把她抱起来,却激得她愤起反抗,像所有的醉鬼那样,她坚持说自己没有醉,然后就是毫无章法地舞动双臂,有几下正打在溥铦的脸上。
在主仆的齐心协力下,她终于是安全到达了二楼的卧室。她倒在那张宽大的双人床上嘟嘟囔囔地说自己难受。
“怎么难受啊?”溥铦坐下来问她。
“就是难受!”她烦躁地摆着自己的头。突然,她捂住嘴,一骨碌爬起来,冲着地板“哇”地吐了。华丽的地毯还有溥铦的裤脚都沾上了黏糊糊的脏物,令人作呕的味道在整个房间里弥漫开来,很多人都捂住了口鼻。
溥铦一边拍着她的背一边对旁边的仆人喊:“赶紧拿桶来……”
他转脸对文雪唠唠叨叨:“吐吧吐吧吐出来就好了,第一次喝酒的人都这样。不过你也是,怎么喝那么多?你真把它当果汁了?”文雪手撑着床边又吐了几口,等桶来了她又吐不出了。
“完了?那躺下吧。头还晕么?”
她有气无力地瘫在床上摇了摇头。
溥铦站起来开窗通风,房间里的气味立刻轻了不少。他叫仆人们简单收拾了一下地板,就让她们出去了。
他很累,倒在沙发上就想睡。可沙发太短,他的脚怎么伸都不能直,只好像个元宝似的蜷成一团。可眯了一会儿,他醒了,听到傅文雪躺在床上呻吟。于是他爬起来走到床畔,俯身问她:“好点了么?”
“头疼。”文雪眉头紧皱,声音喑哑地回答道。
“第一次喝酒的都这样。”溥铦伸手把她从床上拽起来。
傅文雪闭着眼睛僵坐着,半天一动不动。
“喝口水。”溥铦把水杯递给她说。
她嗓子正痒,接过水就喝,水还没喝下去就呛着了。她咳嗽了几声。
“怎么了又?”
“太烫。”她把茶杯举起来,眯着眼睛交还给他。
“这刚倒的能不烫么?你也不会吹吹。”他冲茶杯里吹了几口气又递给她。
文雪这回聪明了,抿了一口觉得合适了才开始大口大口地喝。溥铦耸着肩膀撑在床边上,默不做声地望着她,眼神意味深长。
“你看什么?”她楞楞地看着他问。
“看你,”溥铦笑了一笑,把脸撇到一边,沉思了一会儿又转过脸转过来:“要是今天我不在你怎办?你醉得一塌糊涂的都没人管……”
她双手捂着茶杯,笑着白他一眼:“你自己都管不了自己还管得了我?再说屋里还那么多
人呢……”
“别提她们,刚才看你吐一个个躲得比兔子还快。也就我在你旁边,你看……”他指了指还沾着脏沫的裤脚:“这就你吐的?”
文雪探头看,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儿一样惭愧地望了他一眼。
“对不起……”
溥铦一听这话就烦,皱着眉头摆手:“都一家人了……”
“谁跟你一家人?”她提高了声音。
“你说谁呢?啊?”溥铦好笑地看着她:“你现在是不是我老婆?难道你还想不承认?想孤苦伶仃一辈子老了都没伴?”
“孤苦伶仃也比被人卖了强。”文雪把茶杯放在柜上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
“你这就是心理阴暗了,什么叫被人卖……你当我是人贩子啊?”他没好气地说:“夫妻是什么呀?还不是点灯说话吹灯做伴,就求个相互照应么?当然了,瞧你这样就知道你不能照顾自己了,归根究底你还是要我照顾。”
文雪大不服气道:“嘁——你就这么一回,别请功摆好了。”
“怎么就一回了,这可是一辈子的事儿。”
“那你要死在我前头呢?”她问。
“那你有个盼头啊。”他闭上眼,一脸虔诚状,老强老调地说:“心里老想着‘哎呦老头还在那边等我呢,我死了也不会成孤魂野鬼。’”
文雪笑了一下,马上恢复严肃:“我还没活够呢你就咒我死?安什么心呢。”
溥铦笑了几声,停下来时眼神突然变得迷离朦胧。傅文雪被他眼睛里新增加的东西给撩拨得局促不安了,当他伸手过来时她很明显地躲了一下,看得出她想逃避什么。溥铦手接触到她披散在额前的发梢,小声而专注地说:“头发上沾东西了。”
她如释重负一般松了口气,然而在凝视他的眼睛时,突然发现那双眸子像海一深不可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自己的模样在他的眼睛里纤毫不差。她感到了如同刚才酒醉一样的头晕目眩,神志也开始恍惚。
很快,她在那片温暖的海域里淹没了。那时她感觉自己像是一叶扁舟,随波逐流,不知该漂向何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似乎外面的街道上重新恢复了嘈杂和汽车的呼啸而过,甚至听到了溥铦起床穿衣时的窸窣响声。于是她问:“天亮了?”
溥铦的声音贴着她的背梁传来,低沉小声,仿佛怕惊了她的美梦一样。
“没呐,你再睡会儿。”
文雪眯开眼,从缝隙中窥探了一下外面,果然是一片昏暗,只有窗外一丝不甚明亮的晨曦。
她叹息道:“这夜真长……”
溥铦抚摩着她的胳膊,从后面紧紧攥住她的手,右手的无名指有意无意地挠她的掌心。他手撑着脑袋,低声冲她的耳朵说:“我怎么觉得太短了呢?”
她乜晃着眼瞅了他一下,又重新把眼闭上了。
溥铦发现她眼角处亮晶晶的,便用手一摸,果然是泪。
“呦,哭了?”他问。
文雪用手背一抹,用毯子把头蒙上,在里面啜泣不已。
溥铦是丈二的和尚摸不着头:“好好的你哭什么——”随后又试探:“是不是下面疼得厉害?”
她的啜泣声停了,转而是哭腔浓重地说:“我现在是煮熟的鸭子,飞都飞不了了。”
溥铦笑了,后批评她说:“呸呸呸,什么鸭子?你要成鸭子我成什么了?有这么比的么?”
“反正我是烂在锅里头了,”她从毯子后面露出俩眼睛,哀怨无比地望着他:“你就等着下嘴吃了吧?”
“东西好了当然得吃,不让会坏,倒了多可惜。”看她眼睛跟水龙头一样,一个劲地往外冒水,溥铦哭笑不得:“得啦——哭什么嘛,我又没说错。好了,别哭了。”他拿床单给她擦眼泪:“好像跟我在一块有多委屈似的。”
“就是委屈……”她小声嘟囔道。
“委屈什么呀?我多好的一个人你打着灯笼都难找,别身在福中不知福。”
她咧嘴着嘴角要笑:“臭美。”
“又哭又笑,两眼放炮……咱们实事求地讲,哪回我们吵架不是你骂我十句,我才回你一句?”
“你那是理亏。”
“噢,你在图书馆里冲我大喊大叫,耍脾气那是我理亏啊?在那么多人面前下不来台,那是……”
“我既然这么不好,你何必要跟我在一块呢?”
“也没有,你就是脾气暴点,嘴损点,心粗点,其他的都还不错。”
她楞了一下拉住他问:“那我还剩什么好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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