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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旦之夜

  又是一个下雪天,卓鸿灵站在玉豪集团百层大楼的顶端茫然的看着窗外落下的纷纷雪花,在这样的天气里从高处俯视什么也看不清,眼里只是白茫茫的一片。
  有的时候并不是站的越高看的越远,当站在最高点时只会看的更模糊,纵使看得清远处的一切也再也看不到自己,最后在追求登高望远的登途中迷失了自己,然后一不小心,从高处摔下,一切成为泡影,只留下一片残骸警告那些还在攀援的人们。
  唉,这又是何苦呢?高处不胜寒,只盼人长久!……
  这几天的雪真多,不知方豪的死哭的是天,还是天上的小荷?不管怎么说,他们现在终于长长久久的厮守在一起!
  呵呵,自己未免太过迷信!卓鸿灵心想,可谁又敢说苍天无情呢?所谓的迷信不也只是人心中的一道锁,如果看破,那迷信又何妨?
  方雪来到他身后抱住他,“在想什么呢?”她也看看窗外的风景,除了雪什么也没有,有什么值得她心爱的丈夫这么专注?她不懂。
  “这个地方是你父亲生前最喜爱的地方,这里的每一样东西都是他用心设计的,从这扇窗户看远方正好可以看到桃华最繁荣的东方,早上还可以看太阳升起,这种感觉的确不错……”只可惜忽略掉日落时的灿烂火焰,心中总是有部分的缺陷。
  “嗯,我也很喜欢这里,我从小就爱往这跑,从高处看下去,底下的事物都变得非常渺小清晰,所有的事物都在自己的视野里,这感觉也一直是我的最爱。”说这话时他可以感受到方雪兴奋的语气,可惜他并没有半点的同感。
  “你和你爸爸很像,都好强,不过听说你长得很像你的母亲,可惜她走的太早,没有看到今天的你。”他从那两本日记里看到了一个对爱无比执着的女人,他内心对小荷充满好奇,可惜自己和她不是一个年代的人,无缘一见。不过从照片里他看到的小荷是那么的美丽,一个女人只有在幸福时才会变得美丽夺目,而小荷的每一张照片都是和方豪照的,所以她觉得幸福,因而她是那么的美丽夺人心魂。
  那种美不是容颜上的,而是一个女人灵魂上的美。
  方雪却不赞同他的观点说:“我从小只有一个父亲,我连我妈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怎么可以说我像她?”
  她对母亲这个词一直是那么陌生,她不承认她有一个母亲。小的时候她也和别的孩子一样渴望有父母的疼爱,可她和别人不一样,她没有母亲,只有一个工作繁忙的有钱爸爸,她不理解,她也哭着找过妈妈,可父亲告诉她,她妈妈刚生下她就扔下她走掉,不知去了哪里。当时她很小,只知道哭,爸爸放下工作哄她,哭累了便睡在爸爸坏里。
  长大以后她每天看父亲那工作时专注的神态和谈成一笔生意时脸上浮现出的那种满足,她开始崇拜起她的父亲,并且立志长大以后要成为和父亲一样伟大的企业家。七岁以后她没有再找过母亲,她开始学会独立,在她的思想里她只有一个厉害的爸爸。再大一些懂事更多的时候,她开始怨恨起她的母亲,她以为是母亲不要她和父亲,抛弃了他们,她不要一个不负责任的母亲。父亲从不跟她提母亲的事,她误以为是母亲伤过父亲的心。在她上高中之后她再也没提过母亲二字,在她的字典里永远抹去了这俩字。
  可如今这个词突然出现在她的生命中,而且和她以前想的完全不一样,这叫她如何接受?她宁可相信她的母亲是一个抛夫弃女的坏人,也不要去相信是她最敬爱的父亲背叛她的母亲,将她母亲赶出家门,那是不对的,完全不符合她所编织的故事。
  “可这是事实,你母亲是一个善良的女人,而且是这个世界上不可多得的好妻子、好母亲。”如果他早出生二十几年他一定会爱上这样的女人,就像她爱方豪一样,值得,她值得一个男人为她付出一生,即使得不到她的爱,但也心甘情愿。他脑海里闪出一个陌生的名字,不知道他是否和自己有一样的想法呢?
  “我们不要在这个问题上起争执,事情都过去了,爸爸也死了,现在我只关心你和我爸爸的事业。这几天我一直在熟悉公司的运作情况,我发现公司内部现在有不少问题,如果处理不好将直接影响玉豪今后的发展。”方雪一扫之前的慌乱心情,认真将话题转到工作上面。
  卓鸿灵没有动作,安静的听着。
  “首先我发现公司的账目不对,这些年父亲身体衰老,公司管的也有些力不从心,有一些人就趁这个机会将公司的钱揣进自己的腰包,搞得玉豪现在的流动资金急剧减少。还有就是父亲刚过世,玉豪的股市连跌几个百分点,有些企业想趁机打击我们玉豪,打算火上浇油弄垮我们,恶意收购我们公司的股票,这对我们十分不利。而且很多以前和玉豪合作的老客户现在有一批已经和我们解除和约,还有一些大企业都处于中立状态,打算随时见风使舵。”这是她这一个月了解到的结果,如今玉豪换了主事者,那些平时和父亲合作的人现在都不敢轻信她,因为她太年轻,她只有20岁。
  她没有父亲那么有名气,但她不会比父亲逊色的,可……
  外人不肯给她机会,有谁相信20岁乳臭未干的小女娃可以撑起玉豪这个全球第三大集团的这片天?恐怕连她自己都有点不敢相信自己。
  “这些都是正常的,是商场上不变的规律,任何一家企业内部都不可能没有漏洞,贪污、亏空、中饱私囊等等就像细菌一样无处不在,而收购吞并也是企业之间竞争的目的和最终结果,它若不吃掉我们,有一天就得被我们吃掉,商人之间有的永远只是竞争,商场上没有永远的朋友,同样也没有永远的敌人。”他轻讲。
  “这个道理我明白,父亲刚走他们都不敢相信我的能力,不肯和我合作,我现在该怎么办?你答应过父亲会帮我掌管公司的。”她怕他仍下她一个人离去,孤掌难鸣,她现在也很彷徨。
  卓鸿灵覆盖上她的双手赐给她力量,他会跟她并肩站在一起。“嗯,我答应过你父亲,我会做到的,何况我们是夫妻,我怎么会不帮你呢?有我在玉豪不会有事的。”他向她保证,他说到的自然会做到。
  方雪安心的窝进他的怀中,她相信她的丈夫,这个她用生命来爱的男人。
  “只不过我有一个条件……”他不可以为了别人而完全牺牲掉自我,他也有自己想要追求的幸福和长久以来的理想。
  “什么?”她喏声轻问。
  “管理玉豪是我现在的责任,当有一天它超越富發和林天时我的任务便算完成,我的责任也随之消失,那时就是我离开这里的时候。”这是他能为她做的最大努力和付出,也是他曾经答应过方豪的。
  她犹豫好久……最后嗓子里长长的拖出一个字:“好——”……从这一天起,她的心便再也没有平静过,不知哪一天她的男人就会离她而去。
  当方雪点头的这一刻便注定幸福的短暂,松手便等于放弃掉拥有幸福的权力,放任便等于看着幸福和自己擦身而过,这样的爱注定与永恒无缘!
  方雪和小荷不同,小荷是用生命来抓住这份微薄渺小的幸福。
  但爱不是天长地久,只是曾经拥有,也许相爱的两个人不可以在一起,却可以相隔千里,咫尺天涯的难忘彼此,怀念今朝!……这又何尝不是永恒的另一种定义?!
  新一年的第一天玉豪员工没有一个人放假,大楼里从高层主管到底层员工都各自忙着自己手上的工作,就连最低级的清洁工人也没有手上是空着的。气氛凝聚沉重,像是即将要发生重大的事情一样,每个人都忙碌得额冒汗水、一刻不得闲。
  一月的大冬天里竟比八月酷暑更闷燥!
  顶楼里卓鸿灵坐在方豪生前的办公桌前计算着最近三个月的损失,并深一步分析公司如今的问题所在、退步程度,同时思考着最完善的解决方案以及最快的途径。
  这里现今已成为他的办公室,是他取代方豪坐在这里,前方是巨大的透明落地窗,而这里是三百多米的云层高空,桃华的最高点。这里象征着一个人的权势和身份,以前这里属于方豪,这是他创造出的奇迹,他是唯一一个有资格坐在这里的人,尽管他有失败、有错误,但这百层大楼代表着他的成功,永远无法抹去的辉煌功绩!
  而现在这里属于他,他不配站在这里,更没有能力站在这儿,他承受不住这高空的压力、稀薄的气息,几乎要他窒息死亡,他无法让它像方豪生前那样在世界发光闪烁。可,他还是选择这危险陡峭的地方来完成他的承诺,只因他不想让方雪越陷越深,不想让她在最高峰受到心灵上的折磨,那是无法拯救的伤害,做为一个丈夫,他必须保护他的妻子,不只出于一种责任,更是因为一个最平凡、最简单的理由——因为爱。
  方雪的办公室设在九十层,那是曾经玉豪历任总经理的办公室,不过现在的门牌已改成总裁办公室。
  方雪跟他提过让他坐总裁的位置,可是他不假思索的就给予拒绝,玉豪是方家的企业,不是他卓家的,他只是一个外人,他爱的是方雪这个人,而不是她偌大家产,他不是怕外人说三道四,他是怕受良心的谴责。
  经过一上午的研究,他发现玉豪现在的问题和方雪说的完全符合,就是那三点,至于损失并不大,对于玉豪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他已经想好一套快速的解决方案。
  “怎么样?要是累就休息一会儿。”方雪带着一份文件走进来。
  “不累,我已经研究的差不多,我说给你听听,你看看可行不可行?”既然已决定为玉豪献身,那就要节省每一分一秒,因为玉豪里的一分一秒都牵系着上亿的巨额利润。
  “好。”方雪定坐在他的对面。
  “我已经把玉豪去年的账目表都过目一遍,收入基本维持在往年的业绩水平,没有增长,不过也没有下跌。这一年中有一些人贪污公司资金,以公司的名义做私人买卖,不过损失不大,可以先不管。现在最麻烦的就是剩下两个问题,两者同样重要,都关乎到一个企业的生死存亡。
  股票、资金和客户是一家公司发展的关键,玉豪资金雄厚没有问题,至于股票我看可以先召开个记者会,把玉豪如今的财力和前景透露给外界,并大概说下玉豪未来的发展领域,让他们知道玉豪的根基稳如泰山,发展空间更是无限,绝不会轻易被人恶意破坏,他们动的只是玉豪的一点皮毛,这样一来我想玉豪的股市近期内不会再下跌,并且给予我们时间来处理最后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股票只可以维持一段日子,但要解决根本的话还是得把客户问题彻底稳当的摆平。
  他们不是欺负你年纪轻没有什么阅历么?他们一定以为你遇到这样的事会束手无策、方寸大乱、无法处理,女人胆小,吓一吓就怕了,然后将玉豪拱手让人或是关门大吉,他们好幸灾乐祸从中得利!既然他们这么想,那就彻底打碎他们的妄想,让他们知道以卵击石的下场。
  我们利用股市平稳的这段日子抬高玉豪股价,收购那些暗中作怪的小企业,这样一来其他大企业便不敢再轻举妄动,以玉豪的实力想收购他们一点也不难,让他们知道该怕的人是谁,绝对不是我们。
  一旦你树立好商界的威严,那么他们便会主动上门合作了,其他中立的大小企业也会纷纷而来,以玉豪在当今企业中的地位绝对不会再有人敢来搞破坏,客户问题也轻易的解决不是么?
  在这个到处是竞争的社会,立威是首先要做的,如果一个企业连根本的社会地位也没有,那又和谈发展?只会成为其他企业的腹中鱼肉,雪儿,你有你爸爸留给你的全部财产,只有在商场中的地位是需要你自己去树立的,你有那个本钱让别人怕你,所以大胆放手的干,天塌不下来的。
  至于今后的发展,我们可以再慢慢计划,不用急于一时,首先处理眼下的问题。”卓鸿灵谈出自己的企业理论,他想当年方豪创业时也是如此吧!不过那时要比现在困难百倍吧?白手起家是常人做不到的,所以方豪是伟大的,而方雪是幸运的。
  “嗯,就照你说的办,我没有看错人,你的聪明才智不只体现在你的学业上,在商场上你同样是如鱼得水,真是百年难得一遇的商业奇葩。有你在我身边我无比安心,不会再心神不宁,就算天真的掉下来我也不怕。”方雪幸福的勾起唇角。
  卓鸿灵脸上如春风拂过,可心底却是严寒彻骨,这么一做不知又要有多少人倾家荡产、流离失所了!企业中任何一个决定都关系到自身的生死和别人赖以糊口的饭碗,一个好的领导者操控着无数人的生杀大权,为了自身的生存必须牺牲那么多无辜的人,他于心何忍?可不忍心又能改变什么?从他进入社会的那天起他就已经认清它是残忍的代名词。
  唉——世界就是如此的残忍!
  “晚上我们回家过节吧!”他心念一动提议道。
  方雪皱皱柳眉,“公司这么多事需要我们处理,等明年的吧!那时候公司恢复正常运作,我们再好好休息好不好?”她半撒娇半拒绝的说。
  点点头他不再说什么,估计明年这个时候她还是会用同样的话搪塞自己,一年复一年,什么时候她才会不忙呢?等到白发染鬓那一天么?一生只为事业,他做不到,也等不起,前车之鉴,他不会重蹈覆辙。
  元旦的深夜有点点凉意,屋里空调一直停在26摄氏度,暖风阵阵流动,让寒冷的人获得温暖,可它如何让人心升温?他还一直在工作,连晚饭也没有时间吃,肚子有点饿可不抵心灵的空荡。
  他突然想起小荷说过的一句话:平凡就是快乐,然而当平凡的人遇到不平凡的人时,平凡的人势必不会再平凡,变成不平凡的人……
  他和小荷有同样平凡的追求,同样不平凡的遭遇……她因方豪改变人生,而方雪却改变了他的一生。
  如果不是遇到方雪,今天的他只会是一名小小的设计师,每天过着朝九晚五的上班生活,提着工作包在公交车站挤车,拿着铅笔画图,肚子饿就啃面包喝杯茶,然后天天为了娶老婆而努力赚钱,这才是平凡人该有的生活。
  而事实上他却是坐在这世界顶峰的位子上,不分昼夜的工作,手上握的是名牌金笔,签的是数百亿合约,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出门有私家车,不愁吃喝,更不愁后半辈子该怎么过,唯一愁的就是有这么多钱该怎么花?这就是不平凡的生活,也是悲哀的,穷人总渴望有这样的生活,羡慕有钱人的随心所欲,可当他们有钱后,又有几个人能得到真正的快乐?无疑不是皮着羊皮的狼而已。
  别人的东西总是比自己拥有的好,其实最宝贵的东西就在每个人身边。
  不平凡的人心中永远是寂寞的,原本乐观的他现在都变得多愁善感,肩上的担子好重,而他得扛着这千斤重担继续往高处爬,每走一步脚印都是无比的清晰,清晰的让他开始害怕起来,怕有一天会陷在这深深的脚印里万劫不复。头上冷汗直流,可脚步不能停,只有前进这一条路,他甚至不敢回头往后看,因为他知道后面早已是万丈悬崖。
  明知这么做是在走向死亡,可他还是来到了这里,横下心接过属于他心爱女人的担子,站在这里已断去所有后路,唯一的出路只有前面这扇透明的窗户,跳下去结束这一切。
  可惜,自杀的想法早在年少轻狂时就被他打消得无影无踪,他也许是个胆小鬼、懦夫,但绝不是没有责任感的人!
  走到这一天是悲哀的,他不可以再追求他的理想,曾经的理想如今已成为遥不可及的幻想,甚至连想一下都是一种奢求,更别提去实现它。他把自己反锁在了这个屋子里,他站在门里手中却握着开启这大门的钥匙无能为力。
  他想到过去,在那段岁月里,他为他的理想而奋斗!五彩缤纷的大千世界里有欢笑、有悲伤、有绝望、有失败、有属于他的自由、有他忘不掉的事情和怀念的人——爸爸、妈妈、穆飞、庞贺、东旭、白桦、沈钰、御擎、冉冉、倩柔………
  他好想回到从前、回到他爱的人身边、回到他最纯真的学生年代,记忆依然犹在,只可惜物是人非、时过境迁,追忆也只是徒增伤悲,可此时此刻脑海里闪过的仍是那曾经的点点滴滴………
  回首过往有笑有泪的日子,那里没有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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