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西风苑”时天已经全黑了。恋云匆匆直奔“软香阁”,只想赶紧换掉被早春的冷雨湿透的衣裙,她已经冷得浑身直打哆嗦了。刚进屋,就看见萧邃斜靠在一张楠木雕花软榻上,轻轻晃动着手中的夜光杯,杯中是鲜红如血的西域红葡萄酒。她有些不安。
萧邃依然专心的注视着手中的美酒,过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才回来?”
恋云轻声道:“我去了趟千竹村。”
萧邃充满磁性的声音中透着寒意:“是吗?听说千竹村今天举村搬迁,你没有发生意外吧?”
恋云道:“还好,我碰上了宇文庄主,是他帮我解了围。”
“是吗?”萧邃的声音中带着杀气。
恋云感到了寒意,垂下头来。湿漉漉的衣裙冰凉地贴在身上,水珠无声无息地滴落在簇新的地毯上。
萧邃一双眼睛鹰一般犀利地审视着恋云,讥讽道:“果然是楚楚可怜。难怪宇文太会跟你谈了这么久。”
恋云抬起头,一双美丽的眸子清澈无邪:“我觉得宇文庄主是个通情达理的人,不像是那种不分青红皂白就胡乱杀人的人。”
萧邃的声音更冷了,目光中燃烧着仇恨的火焰:“看来你是在责难我不分青红皂白地杀人了!难道你比我还了解宇文太吗?他连续三天三夜,杀了五千人命,连眼睛也不曾眨,反倒是个通情达理的人,我找他报仇,讨还血债反倒是错了?”提到宇文太,萧邃恨入骨髓,将夜光杯往桌子上一顿,鲜红的酒液洒了一桌。
恋云打了个冷颤,感到空气异常压抑:“可千竹村的人都是无辜的。”
“我知道。”
“她们跟你没有仇恨。”
“是的。”
“那你为什么不能放她们一条生路?”
“没有理由。如果非要我说一个理由,只能说她们今生投错了胎,非要出现在千竹村。”
“这理由太牵强了吧?”
萧邃露出一丝冷笑:“我不是说过了吗,其实根本没有理由。这世上很多人本不该死,却莫名其妙的死了;有些人早就该死,却活得好好的;有些人想求死,却总是不能死;有些人想活,可是却活不长。”
“可是你也没有权利主宰别人的生死!”
“是,本来,我是没有权利主宰的,后来,我想通了,我原本就是那个该死又死不了的人,干脆,我就让别人死,让别人痛苦,我等着报应早点来找我。”
恋云蹙起眉头:“你不觉得自己有这种想法很疯狂吗?”
萧邃又开始不耐烦了:“你真罗嗦!既然我是个疯子,你干吗还要跟我这个疯子在一起?你为什么不跟你爹走?我就是这样子,你看不惯可以走,我没有要留你。”
“你忘了,我们已经拜过天地了。”
萧邃听到这句话一愣,然后放声狂笑起来:“是,我倒是忘了,你爹已经把你许配给我了!”
恋云的眸子里闪动着淡淡的忧郁,良久,才道:“从我第一眼看到你时,我就知道我这一生都注定会跟你在一起,你已经占据了我整个心。不管你是否接受,我都要跟着你。”
萧邃的目光像一把刀:“你会后悔的,我不会给你幸福,只会让你痛苦,让你在无边的绝望中挣扎。”
“不,我不后悔。我,真的不想离开你,如果你真的那么讨厌我,要赶我走,我也不会赖在这里,我只想你能给我机会报答你的救命之恩后再走。”
萧邃看着她如水般清澈美丽的眸子,心神有些飘摇,但很快便恢复冷漠,道:“随便你,我可没有强迫你,是你自愿的。”他站起来,伸展了一下四肢,道:“过两天,我准备到洛阳走一趟,洛阳大侠东方俗人的女儿明珊姑娘要比武招亲,那一定会很热闹,宇文太一定会去,我真想看看他现在是什么样子。如果你愿意,就一起去吧。”说完,径自离去。
恋云独自发呆了一会,开始慢慢品味这两天以来发生的所有的事情。只觉得恍恍惚惚如同一梦。她缓缓走到院子中一棵海棠树下,看着一丛丛怒放的海棠,神思恍惚。有人在她身后轻轻咳嗽了一声。恋云回头看,见是兰心,便道:“有事吗?”
“我没事,倒是你一副心事重重的样子,有心事呀?”
“没什么,”恋云轻轻一笑,“屋里闷,出来走走。”
“是吗?我看你自从来了以后,一直闷闷不乐,大概还不适应这里的规矩,时间长了就好了。”
“萧大哥一向是这样吗?你们都很怕他吗?以前他不像是这种视人命如草芥的人。”
兰心笑笑:“以前主人是什么样我不知道,总之从我认识他起,他就是这个样子。不然,他怎么会在这么短的时间里成为大漠里最强大最让人畏惧的人。冰雪堡如同圣地,是没有人敢侵犯的。”
“是吗,我五年没有回天山大漠了,不知道有这么多的变化。”
兰心道:“看你的长相不太像关外人,声音就更不像了。”
“我娘是中原人,我从小就说汉语。”
“怪不得。”
恋云问:“萧大哥这些年是一个人过的吗?”
“云姑娘说的‘一个人’是指什么?如果指妻子,我倒没有见过,如果是指女人,那……可就太多了,冰雪堡中所有的女人都属于他。”
“……”恋云不知道该问些什么了,只是幽幽叹了口气。
兰心似乎明白了些什么,微笑道:“这里每一个女人为了能得到主人的宠幸,都用尽心机,彼此之间争风吃醋,明抢暗斗。可惜,主人从来没有为谁动过心,女人在他眼里只是一件工具而已。说心里话,姑娘你真不该留下来。”
“我觉得,萧大哥似乎对你很好。”
兰心笑了:“这是因为我是一件用来为他做事的工具,而且他用来很趁手。”
“我明白了。”
兰心笑问:“你明白什么了?”
“在他眼里,能做事的工具自然比只能观赏的工具强。”
兰心笑得有些无奈起来:“女人就是这样命苦,你还太年轻,没有这样的体会。不过你放心,我看得出,主人好像对你很特别,比起我们来,你还算是幸运的。不过,也许,你会为此而痛苦。”
“为什么这样说?”
兰心叹了口气:“因为有爱,所以才会痛苦。”
恋云的眼光有几分凄迷,似乎看到了前途的渺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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