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面上,霞那副娇弱而不服输的模样,久久无法从疲惫的脑子里抛甩出去。
闭上双眼后,非但没能像热启动电脑那样,一下子清除不断跳出的对话框,而且这些对话框似乎还蜕变成具像的潮汐,在我心中铮铮有声起来。自己怕是得了一种前所未有的网络流行病毒。
脑海里不断地涌出对话框,上面似乎写着这样的提示:霞、摔倒在地的女孩、帮助她、确定吗、确定取消确定、霞。
我尝试着在内心泰然自若地叩问自己,是否已经喜欢上了霞,但却没有人站出来回答这个问题。
与此同时,有另一个人的背影,像教室里在熏风中飘扬的蓝色窗帘一样,抚摸着我正趋于麻痹的脸部肌肉,而她正是我童年记忆深处的岚。
那是我所理解的岚,是被我埋葬在某处的岚。她把自己对失去亲人所表露出来的悲伤,浓缩成我生命中的一个不可磨灭的点,永远地寄存在我这里。
没错,一直以来,自己对记忆中早已模糊不清的岚,总是怀着一份仿佛是陈迹往事般的好感,这是无可回避的事实。每逢我回想起那场发生在紫色阳台上的争执,以及离别时岚黯然泪下的情景,心中就会迸发出一种比好感更为神圣的力量——我想要竭尽全力去保护她。
然而,岚已乘上那辆搬场车,远远地离开了我的视线。我俩从此成为两条平行线,连彼此是否处于同一个空间平面内都无从得知。我无法挽回——实际上,也从未力图挽回过任何事——并且,还莫名其妙地背负起某种疏离感,心就像一台千斤顶一样,承受着持续了整个年少时期的惆怅。
直到霞在我面前幡然出现,我从她清澈的黛黑色眼眸中,忽然捕捉到了自己身上失去已久的东西——
人的可能性。作为人的可能性。
没错,岚的转变,在无形中掠走了我身上的可能性,使我从此成为一个对任何事物都不抱太大期望的少年,终日碌碌无为地喘息着。回顾这几年来,我就像一具被剪断绳线的傀儡一样,从窗台上坠落到冰凉的地板上,空漠地注视着窗外熙熙攘攘的世界。那个世界每天都发生着微妙的变化,而我却始终抬不起自己的木制手臂。
霞出现了。我不无讽刺意味地把岚留给我的影子,映射到她的身上。尽管这想法十分傻气,但我也许真的可以拯救一些东西也说不定。
后来明白了,我可以拯救的并不是岚,也不是如今的霞,而正是我自己。
霞就像岚的转生一样,也许她就是我一直寻求的天使。而事实上,岚并没有死去,所以更确切地说,霞应该算是岚在我‘心中的一次重生’,给了我重新拾回自己心灵碎片的机会。当霞摔倒在冰面上时,这种谬想尤为强烈地抨击着寒气交加的胸腔。
况且,她又是一个那么真实的女孩。女孩、真实、确定取消确定……
“喂喂,老同学吗?”
宏亮,你看来已经病得不清了……
“老同学?怎么看上去那么‘靡萎’的样子?生病了?”
我猛然从思绪中折回到轻轨车厢内,一位身材高挑的女生正站在跟前,满目苍翠地凝视着我不沾有任何血色的脸庞。
她刚才就坐在对面,而现在却唐突地走到我面前,一个劲地称呼我为‘老同学’。另外一个女生依旧坐在那里,此时正对我敞开微笑。
当时的第一反应,我以为是电车女色狼之类的人。她浑身上下穿着一套黑色劲装,由于身板颇为挺拔,看上去和杰克琼斯专卖店橱窗里的模特别无二致。干练的短发半遮半掩地包住她的耳朵,略微向前跷起的唇显得尤其性感,刚才坐在斜对面时,就已经引起了我的注意。
她像一名重感冒患者刚从梦中醒来似地打量着我,随后拍拍我的肩膀,说道:
“你好象没怎么变化嘛!还是那副老样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