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开自己的记忆,从页尾开始逐一搜索起储存于脑中的名片簿,试图揪出这个女生的名字,结果徒劳无获。
一定是认识的人,这一点我能隐约感觉到,可就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她是谁。在她再次发话之前,我只能无奈地以沉默相对。
“怎么?完全记不起来我是谁了?那也真是难怪……”
她翘起眉毛,指指我捧在胸前的WACOM数位板,接着说道:
“哟~不错嘛!对绘画至今还这么忠热啊。好象记得你初中的时候就欢喜摆弄这个的,现在连工具的档次都上去了呢。”
想起来了。
“宏亮,真的不认识我了嘛?算了算了,自我介绍一下好了……我是宵啊,还记得吗?初中是一个学校的。”
我愕然无语地看着她,喉咙里似乎闷着一种密度很大的迷茫,半饷说不出话来。
“哦……好象认错人了,对不起,不好意思哦!”她打算扭头就走。
我轻声叫住了她。
“是你的话,就回答一声‘是’,闷在那里头干什么嘛!”声音夹杂着责备的意思。
“真是巧了。”我嘟哝道。
“我说肯定是你吧。刚才就坐在那里打量蛮长一段时间了。还以为你也在打量我,结果发现你正‘有味津津’地看着我头顶心正上方的电视,过一会,又闭上眼睛睡觉去了,真是一副惹人生气的死样!我只好屈身亲自过来打招呼了。”
“真没想起来会是你啊……”
她怎么可能会是宵呢?真是应了那句“仕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里的仕,我想应该是仕女的‘仕’更为贴切。
眼前这个潇洒无比的强势女生,居然和初中里那个留着夏日杨柳般长发的宵,是同一个人,简直来了一个360度的大反差。
那时的宵,在思维和爱情的火花一齐碰撞的学生会文体部例会上,温文尔雅地朗诵着学期末部门总结报告。我觉得这个恬静的女孩,脑子里大概装满了各式各样的应用文格式,除此之外,好象什么也没有。印象中,她只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初中小女生形象,而如今再次看到时,却俨然一位久经沙场的摩托飞车党大姐大形象。我心中不禁钦佩起她身上那股咄咄逼人的帅气。
“说实在的,我这人是不是变化很大的样子?”
“脱胎换骨!”脑海中霎时蹦出这四个字,还没来得及酝酿一番就说出了口。她那双锐利的眼睛不容许我有半点儿临场犹豫。
她听了之后,粲然一笑,露出两个若隐若现的小酒窝,说道:
“嘿嘿,就喜欢听别人说我变化大嘛~真的真的。”
她身上散发出一股淡雅的香水味,好闻的香味夹杂着列车里微微流淌的空气,扑面而来,我不由翕动起自己的鼻翼。
她像体育频道里玩撞球的女人,刚毅中隐隐散发出无法掩饰住的女人味,使疲惫不堪的我黯然销魂。奇怪的时代,女人身上如果稍微带有一些男性化元素,往往会令她们更具魅力——相反亦然。我一边鄙夷着时代男女观念的变迁,一边却也不能自已地陶醉于其中,无法自拔。
“那,现在在哪里念书呢?”沉寂片刻后,我发问道。尽管一直口口声声地对军说,自己要在学校和书本之外开辟一片新的天地,但当时所能想象到的话题却还是仅限于学习。
“先说说你自己吧。我猜猜看,肯定是正在某个美术学院进修吧?”
我告诉说,自己最后考入了X大的化学材料系,她疑惑不解地凝视着我手里揣着的数位板。
“这东西纯粹属于个人业余爱好。总想着要丰富一下自己的大学生活,于是就买来稍微研究研究。”我连忙解释道。
“恩~”她用指甲在洁白无暇的门牙上敲击了若干下,说道,“你这人,果然‘毫丝’没有改变啊~初中里也是利用课余时间画画的,我记得没错吧?”
“毫丝?毫丝是什么意思……”
“别,别太在意了。我习惯把有些词倒过来念的,这坏毛病恐怕已经改不掉了。有一次,在阶梯教室发表演讲时还引起‘大波轩然’呢,不过倒有一种一夜成名的感觉。”
“可初中里好象还正正常常的啊……”
“这什么话嘛!听起来就好像我现在不是一个地道的人似的,挺刺耳的。难道你真是这么一个意思?”
“没有,没有。”我揶揄道。心里暗想:恐怕也不是普通的女孩了,只是问题的关键,不在于她倒念词语这个习惯,而在于那身黑色的套装。
“那就好~”她笑着说。
闲聊中我得知,宵以体育特长生的身份,考入东北地区的一所学府,不到寒暑假期间一般是不回来的。
她说自己在高中里加入校排球队,纯粹是因为身高的缘故。她站在侧面时,头顶到我耳朵这里,我生平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也不是一个太矮的家伙。
高中时光一晃眼就过去了,一方面她没日没夜地接受着艰苦的训练,另一方面,学业则进入了瓶颈阶段,再怎么努力学习,成绩也不见有所提升,反而如同逆水行舟,不进且退起来。
“又不像你,初中毕业后考入那所市重点高中,真是皆大欢喜啊~由于临场发挥不佳,结果我只进了一所普通高中。是普通高中,知道吗?”她下意识地把手放在跨肩包佩带上,佩带横跨她的胸部,乳房应该算是比较娇小的,“父母彻底对我失去了信心。我那时简直气愤得不行,心中暗暗发问,你们‘苦苦辛辛’养育了十几年的女儿,最后也只不过落得是手中的一种炫耀工具罢了。我难道只是你们的布娃娃吗?拿到中考成绩单的晚上,我一个人闷在被窝里哭,差点儿把成绩单都浸烂了。你怎么能体会到我当时的心情呢?”
我说,实际上自己能体会到,而且非常深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