叹月下、失佳偶

  仁宗这话虽轻,但以展昭的耳力,自然听了个仔细。他心思微转,便已明白了仁宗话中之意,脑中轰然一震,脱口拦道:“甄生,不可!”
  仁宗面色微沉,轻喝道:“展昭,在朕面前,还敢放肆!”
  在江湖与庙堂的夹缝间跻身多年,隐忍,似乎早已成了习惯,可如今……缓缓抬头对上仁宗的目光,胸中奔流的热血,却再也压抑不住。甄生,是展某连累了你!展昭心中一痛,长身而起,有力的长臂将她护在身后,傲然道:“生死荣辱,展某何惧。甄生,今日我定要护你周全!”
  只是简简单单一句话,却朴实、坚毅。
  仁宗见他如此无礼,再也按捺不住,高声斥道:“大胆展昭!你要谋逆不成!”
  展昭目中无惧,气度朗朗,凛然道:“臣本无意犯上,但圣上身为九五之尊,又岂可做出此等卑劣之事,展昭愿冒死劝谏!”
  甄生见展昭挡在自己的身前,那袭红衣如此威凛,身躯像山一样巍然沉静,咀嚼着他刚才的那句“今日我定要护你周全”,心头悄然一暖,可感动的同时却又不禁为他的处境暗暗担心起来。
  看见昔日谦谨的黑眸中陡现精芒,一种危险的警觉顿时自背后升起,仁宗微微退后半步,指着展昭怒声道,“展昭,你若欺君犯上,包拯亦难脱干系!”
  仁宗深知,如展昭这等出身江湖之人,视性命不过等闲,惟重一个“义”字,而包拯便是他“义”之所在,任他再无法无天,也不得不对此顾忌三分。
  “与包大人何干?”
  “包拯治下不严!展昭,你这些年跟着包拯胆子大了,连朕都敢顶撞,莫非你已忘了朕的提携之恩?好,你和包拯,一个铡了朕的手足,一个犯我天子威严……”仁宗目中闪过杀意,往日温文和善的面容此刻严酷如冰。
  展昭扬眉道:“包大人乃是直臣,青天之名天下皆知,还望皇上三思而行。今日犯颜之罪,臣愿一身承担,若到逼不得已,展昭也惟有脱下官服,重出江湖!”
  展昭之言,掷地有声,顿时情势剑拔弩张,一触即发。仁宗的手指已握得发白,张了张口似要唤人进来。甄生心道不妙,展昭武功再高,又怎能与数千禁军的弓矢相抗,除非他真的反了……那,那……一想到“谋反”二字,甄生忙急喝道:“且慢!”
  见二人闻言皆看向自己,甄生垂下眼,刻意避开展昭的目光,心中却不由乱作一团。来古代的这些日子,随着点滴的所见所闻,她早非昔日初来乍到的无知无畏,这样的年代,没有人能够挑战皇权,纵然多了千年的见识又如何,在绝对的权力面前,便如沧海蜉蝣,根本渺不足道。一种绝望的情绪笼罩着她,躲不开,逃不掉,自己绝不能把心中那人的忠义侠名推向不归之路……你要护我周全,我心中亦愿能护你周全!用力咬了咬牙,她无力而轻缓的低声道:“皇上,不知你之前说的话还算不算数?”
  仁宗一怔,随即收敛了怒气道:“当然作数,朕之金口,绝不更改。”
  甄生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平静地道:“那梦晓现在就请皇上赦了展大人和包大人。”
  仁宗心中痛快已极,脸上强忍着只浮起微微自得的笑意,道:“如此说来,梦晓,你是答应朕了?”
  展昭拉住她手臂,痛心而焦灼地看着她,沉声道:“甄生,你怎可如此胡涂!”
  甄生仰头望着他,忽然鼻尖一酸,热流涌上眼眶,视线顿时模糊起来。在热泪失控滚落之前,她已绝然地抽开手,背向他走到仁宗面前,跪下道:“皇上,梦晓还有一个请求。”
  仁宗心情大好,微笑道:“今日无论梦晓再提什么要求,朕都答应你。”
  甄生道:“太后今日已下过懿旨,命梦晓今后长随包大人左右。梦晓恳请圣上,今夜过后,依太后懿旨,容梦晓回开封府继续任职。”
  仁宗微怔,心下却颇不以为然。她此刻虽不情愿,但待今晚得了她的人,明日便未必会再做如是想,古往今来,宫中又有哪个女子会在侍驾之后而不想讨要封号的。既然金口已开,他便也不反悔,轻轻颔首将她搀起,柔声道:“朕都依你。”
  展昭闭了闭眼,身躯几不可察地微微一晃。
  甄生侧过头,避开仁宗拂在耳畔的气息,用力地咬住嘴唇。有谁知道,表面冷静自持的她,心底已然开始微微发颤,不自觉地害怕起来。
  仁宗转过身,以胜利者的姿态,向一旁的展昭挥手道:“展昭,包拯之事朕会再行裁夺,你退下吧。”
  展昭抬起头,紧握的双拳发出“咯咯”轻响,他不说话亦不应旨,只是径自望向甄生,星眸中是从所未有的灼热。
  甄生对上他的目光,四目相交,在他沉痛的眼眸中读到了一份超出平常的关切,那种灼痛到极致的情感,正是她长久以来,连自己都不敢期待的幸福……原来幸福并非那般遥不可及,只是终究来得太迟了,今晚之后,便将成为永远的错身。
  移步走到展昭身前,甄生垂眼凝望着眼前人官帽上轻垂的红绳尾端,忽灿然一笑,轻声道:“明日甄生就要回开封府了,还望展大人为我求情,让大人别将我赶出去才好。”
  那是与往日无异的明媚笑容,又带上了些许凄柔的温婉,那一刻,清丽的佳人在他眼中仿佛化作了惊世的绝美,只是那脸上挂着璀璨笑容的佳人,却始终别开了目光。这般故作轻松的话语,听在耳中,却比以往的重伤还要来得深来得痛!他宁愿看到她失措无助,也不忍见她在自己面前强装坚强。
  事到如今,展昭萧索的身影却依旧固执地卓立于殿上,对甄生回护之意仍不肯稍减。多年前的往事在心头飘忽掠过,自决意追随大人实现青天之志的那一日起,他的性命便已不再只属于自己。他虽不是百姓头上的那方青天,肩上却担负着守护这片青天的重任。可怎想,护得了包大人和开封城方圆数十里的大宋子民,却独独无力留住这最重要的一个。
  “甄生……”展昭伸出手,仿佛想要再一次抓住她,阻止她离去。
  甄生缓缓摇头,忍住心中一阵阵的酸涩,硬着心肠转身走了开去:“展大人,你肯为我舍下一切,甄生心中永铭不忘,只是你身上的担子,已注定了你没有舍弃的权利。这是甄生自己的选择,回府吧,大人在等你……”
  仁宗见甄生走回自己身边,面对着自己,再不看身后之人,心中知道拖延不得,为恐迟则生变,当即下令道:“来人,送展护卫出宫!”外间的内卫听得里面争执不小,早已蓄势待发,可仁宗未曾下令允许入内,也不敢稍有妄动,待圣令一下,便立刻冲入房内作出送客之势。
  这几步的距离竟已成咫尺天涯,从此再不能及!展昭只觉心中一切皆灰,怔怔地望着甄生单薄纤弱的背影,良久,终缓缓合上双眸,长叹一声,寂寞地转身离去。
  
  夜幕,带着磨人的焦灼缓缓降落世间,延福宫侧殿内,甄生正在不安地任凭宫女为自己装扮。沐浴上妆过后的她,眉如远山,暗香盈盈,清丽的白衣乌发,月光下皎洁恍若仙子。白无常给自己挑的这具身体果然很美,望着铜镜中朦胧的身影,她不禁自嘲地笑了笑,若非容颜生祸,又怎会沦至今日这难堪的境地。
  梳洗完毕后,宫女将她引至寝宫,随手轻轻带上房门。伴着寂夜中那木门发出“吱呀”的一声轻响,甄生的心头越发沉重起来。
  仁宗早已等在殿内,未曾想到,淡妆素抹的她竟是别有一番动人心魄的美,佳人如雪,冰清玉洁,那眉目间隐隐的悒色更增三分凄美情韵。仁宗轻轻摆手,随侍的太监当即会意,从暗格中取出香料点燃,整理好床榻后立即退得一个不剩。
  那不知是什么香袅袅的非常好闻,可是甄生无心体会。有些受不了他赤裸裸的目光,甄生微微垂下头盯着地面,对事情发展到今天这个地步心里充满无奈。一想到接下来将会发生的事,她脸上就惨白无色,手指不自觉地揪紧了衣袖。
  仁宗抬手托起她的下巴,甄生皱了皱眉,强自镇定地道:“梦晓依约而来,想必皇上亦是信人。”
  仁宗心旌神摇,凑到她耳边温柔地道:“自然,朕是金口,一诺无悔。”
  一诺无悔,这四个字用在这里,甄生只觉得可笑。他凑得太近,温热的气息混着淡淡的龙涎香令她十分不自在,向一旁走过几步,淡淡地讽刺道:“梦晓真是看错了人。”
  仁宗上前牵过她的手,调笑道:“怎么,莫非梦晓看不上朕?”
  甄生想抽回手,却被他握得很紧,一时挣脱不开,得寸进尺的仁宗心下暗喜,伸手将佳人搂在怀中,那种软玉在怀的感觉让他兴奋难当。仁宗深深地吸了一口气,感受着甄生发间萦绕的幽幽冷香,只觉说不出的舒服受用。
  甄生用微微的颤抖的声音道:“想不到圣上也要如那些庸人一般,强人所难。”
  仁宗看着她,微一挑眉,邪邪笑道:“梦晓不用激将,汝可知这也算是欺君之罪?”他说着,手指轻抚上甄生的脸,指尖传来如花瓣般柔柔的触感。
  室内香气袭人,到处是精致的摆设与物件,仿若天堂般美好。甄生却只觉身在地狱,她闭上眼,僵硬着身子一动不动,任其施为。
  身上渐凉,甄生睁开眼,衣裳已被仁宗动作娴熟地一件件剥落,只剩白色的亵衣亵裤。她的脸色倏地发白,身子渐渐战栗起来。
  感受到怀中佳人的轻颤,仁宗将她拦腰抱起,轻置于宽大的床榻上,动作温柔得好似对待一件无价珍宝。甄生绝望地闭上眼,双手紧紧握拳,任指甲陷进手心却不知痛……
  拂袖过处,明灯倏灭,帷帐徐徐低垂……
  
  此时此刻,开封府院内,展昭正对着天际的明月缓缓抚摸着巨阙的剑身,突然心口一阵疼痛,手指被剑锋的边刃划了一道血痕也浑然不觉,只兀自望着皇宫的方向怔忡出神。
  “展护卫!”公孙策儒雅温和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一袭蓝白文士服的公孙策缓步走了过来,清瞿的脸上满是温文的书卷气,望着整晚矗立院内的展昭,关切地道,“展护卫今日心神不属,可是有事?”
  展昭闻言收回目光,默然摇了摇头,长长地无声一叹。
  公孙策不动声色地打量着他,但见往日那挺拔的身影竟是无比萧瑟孤冷,忧颓的眉宇夹杂着浓重的悔痛,再不复往日的淡定自持。他心思略转,想到展昭自今日入宫向圣上求情之后便一直如此,遂问道:“今日见过甄生了?”
  听到“甄生”二字,展昭的身形一僵,半晌,方微微点了点头。
  公孙策捻须笑道:“怎么,两人吵架了?”
  展昭默然不语,长臂一伸,拎起身侧的酒坛,扬首大口猛灌起来,酒渍大片地濡湿了衣襟。公孙策眉头微皱,心中隐隐觉得有些不妥,展昭一向温文,几曾有过这般失态?且以他二人的性格纵使有所争执,又怎会到如此地步?想到这里,脸上顿时敛了笑容。
  正待走上前察看,却见他晃了晃几尽的酒坛,扬手一挥,将其抛至半空,右手巨阙疾如流光,带着满腔的激愤,发泄似地劈了出去。剑影过处,寒芒迫人,电光间剑收人远,但听两声轻响,那被劈裂的酒坛落在地上,顿时碎成千万残屑。那颀长的红色身影蓦然间微微一颤,一口热血自喉头喷涌而出,却又被硬生生吞了下去。
  展昭仗剑而立,字沉句顿,慨然叹道:“豪情入世还无用,枉一腔热血,无处抛肠!”声音沉痛而疲惫,透着无限的落寞。
  “展护卫?”公孙策忧心地近前,月光下,见他嘴角竟隐隐溢出残血,心中一凛,忙搭上他的腕脉道:“让我看看。”
  展昭恍若未闻,苍凉寂寞的眼中满是萧索。公孙策搭脉一诊,发现竟是积郁成伤,急怒攻心之状,当下细细沉思起来,半晌,神情一紧,问道:“是否甄生出事了?”
  展昭侧头望向公孙策,双目隐含波光,浮现伤痛之色,薄唇微微翕动,却终是无言。
  公孙策见他如此神情,已知自己料中,心下虽然焦急,可见他这副模样,也不忍再逼迫于他。
  良久,展昭抬头望了望着天上的皎月,黯声问道:“追随大人以全青天之志,时至今日,先生可曾有过后悔?”
  公孙策看了他一眼,淡然却坚定地道:“苍茫宇内,能有几片青天,衮衮诸公,能有几位包拯,策有幸追随,何悔之有。”顿了顿,见展昭目光中闪过幽深之色,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叹道:“展护卫,世事如棋,输赢自有更替,我等唯尽心竭力而已。甄生机敏聪慧,淡定果决,纵有危难,亦会为自己谋得最佳处境,关心则乱,事情未果,切莫想得太多。”
  “先生……”展昭苦涩地摇头,公孙先生纵然机智过人,也绝难料到今日情景,几番想要开口倾吐,欲说的话却是如鲠在喉,难以成言。良久,唯有合目深叹,痛道:“展昭有亏于她……”
  
  次日清早,一辆挂着明黄帷帐的单骑马车缓缓驰到开封府院墙外停了下来,驾车人利落地跳到地上,将帷帐挑起。片刻后,一身黑色男装,头扎同色发带的甄生小心翼翼地弯腰走下车来,对那驾车人抱拳一礼,轻道:“有劳了。”
  驾车之人个子不高,身量极是精瘦,闻言连连哈腰施礼,尖细着嗓子道:“奴才不敢,这是奴才的本分。”
  甄生无心多言,微微点了下头,便转身向府衙正门行去。
  由于天色尚早,只有两名差役在府衙大门口守卫,他们见到甄生,忙招呼道:“甄爷,您回来啦!”
  甄生点点头,径自向内行去,正欲穿过前院去往东轩,忽见院口的碎石小径上,立着一个轩昂的红色身影,那人听闻有脚步声临近,缓缓转过头来。
  甄生见了那人,不由顿住脚步,二人便隔着丈许的距离,默然相顾。
  半晌,方听展昭轻道:“甄生,你回来了……”余音未尽,视线落到她的颈间,目光顿时凝结。
  甄生不用看也知道,他定是看到了自己颈上的吻痕,忙心虚地扯了扯衣领,脸上已红得发烫。
  “你……”
  “我……”
  二人同时开口,却又同时顿住,皆不知该说什么才好。静默片刻,甄生低下头道:“我……我没事,展大人,我先回房休息……”说着,提步从他身侧绕过。
  “甄生……”展昭猛然回头,长臂一伸,便已抓住了她的手。
  甄生不由怔住,感觉到那粗粝的大掌坚定地拉着自己,掌心如火的热度传来,心中涌上的却不是悸动,而是一股浓浓的酸楚,不知怎的,一行清泪已从眼眶中涌了出来。甄生头垂得更低,明知无用,却还是希望以此来避免让他看见,怎料难止的热泪却顺着颊边滚落,“啪”地一声,滴在他拉着自己的手背上。
  那泪似将展昭深深灼痛,他仰头深深吸了口气,目中竟也隐隐浮上波光,心情激荡之下,将她轻轻搂在怀里……
  却在此时,门外响起一声遥遥的唱喏:“圣旨到——”
  二人急忙分了开来,甄生擦去眼中的泪水,向来路望去。片刻后,但见一位公公在几名禁军的随护下,手捧着明黄的锦卷向这边走来,待看清那人容貌,却发现并非陈公公。
  那公公见了展昭,微一躬身道:“展护卫,圣上有旨,包大人可在府内?”
  “大人尚在书房之中,公公,请。”展昭恢复了往日的淡定,引领着他向书房行去,走前又望向甄生,示意她与自己同往。
  甄生会意,点点头,复又用力提了提领口,随着众人同向书房而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包拯行事虽有专擅,然感其清廉耿直,素有功于朝廷,朕甚惜之,特免其过,着令官复原职。巡检甄生忤逆太后,削阶仍留开封府调用,令其终生随于包拯,不得有婚嫁之行,以示惩戒,钦此!”
  “包拯接旨,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包拯朗若洪钟的声音沉稳响起,甄生小声地跟着他一并应了,众人这才起身。
  那宣旨的公公将明黄的锦卷交到包拯手上,包拯双手捧过,心中对圣上于甄生的处分着实讶异,正欲开口相询,却听那公公又道:“圣上还有一句话要奴才带给包大人,昨日展护卫在禁宫之中直言犯上,且有不臣之心,包大人复任后这第一件案子,只怕还要好好审审。”
  包拯微微一怔,随即神色不变地微一躬身道:“有劳公公了。”
  那公公点点头,略施一礼道:“如此,奴才便先行回宫复命了,包大人,告辞。”说罢,在那些人的护卫下转身离开。
  公孙策心思最是机敏,心思一转,已略猜到事情怕是因甄生触怒太后、展昭求情而起,然而这“不臣之心”却是谋逆的死罪,包大人如何能判?思及此,略带焦急的目光不由在二人之间盘桓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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