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方手机关了。大风和机器轰鸣声中,又挤出山哥的吼叫声:“淡扯扯,留点精神做家庭作业吧!龟儿子,你们的煤运到上海,一直要搞到上海呀?”
“我们要搞遍长江!”龚发对着山哥的黑影喊着。黑影在骂骂咧咧的声中消失。三峡的信号不大好,因此手机经常打打停停。
一艘大型旅游船从下游驶来,与货船队相遇。两艘轮船各用一盏探照灯在天上划来划去,光柱有时伸上天穹乌云中的山峰,有时也被峡顶夜色的黑洞吞噬。游轮的另一盏探照灯打在北岸的山壁上,与南岸货轮的探照灯对亮,两轮相距不到一百米,人们像游走在立体动画电影院里。
游轮通体透明闪光,豪华璀璨,流光溢彩,像是玉帝的皇宫从遥远的云天漂来,又轻轻移走,使人仿佛进入是梦是真的虚拟的神话世界。
我们看见山哥在朝游轮喊叫:“亲么洞么洞要搞遍长江!牌都不打了,要……”
游轮与货轮缓缓擦身而过,游轮上的人不可能听见山哥的喊叫,朦朦胧胧可见一些天仙般的小姐和洋妞在六楼观景台舞着彩袖,向货轮倾情挥洒,隐隐约约能听见天仙们细细的嬉笑,感觉是天籁之声。
华丽的游轮又像一个珠光宝气的峡江少女,赤裸裸地滑进柔软的彩缎丝被。
龚发平时喜欢用长毛巾包着头,还将毛巾的一面拉下来把脸遮住,在两只眼睛得地方留两个洞。这时龚发来劲了,光着上半身,解开头巾一边挥舞一边大声呼叫:“下来下来,哈罗!么妹儿!”夏夜的峡风,撕碎了龚发的狂啸。
游轮上,一个小姐特别有劲地挥洒手臂,好像要拥抱运煤船队。游轮远去,龚发仍然傻站在船舷,直到船队转弯,黑山挡住游轮的视线。
龚发回到水手舱说:“一个小妹好像对我有意思。”我对龚发说:“人都看不清,有什么意思!”龚发说:“她要找我搞!”
我说:“三十如狼四十如虎,你像喊春的,老这样煽情,我们这些水和尚晚上还睡不睡?”
龚发色眯眯地笑着说:“睡不着也要睡,我不像你老当口头强奸犯。明早就到湖北了,我要留足精神,找我们湖北妹子来真的。”
我倒在床上,吹着台式摇头电风扇,船用顶灯忽明忽暗地发出橘黄色柔和的光。
龚发瘦长的身躯横在床上,只穿着一条三角裤。他用两手盖着他的小腹,一双小眼睛眯成一条缝,国字脸上露出淫秽的诡笑。国字脸俗称马脸,呈长方形的面部不怒而威。但人们对这种脸型的人实在不敢恭维,因为这种脸型人们一般不太接受,除非他是你的老总。每当在阳光下工作时,龚发用毛巾遮面,总叫我想着一件事情,或者一个人、甚至一种风俗,一种用罗幕遮脸的风俗。但我总想不起来是哪个人,哪种风俗。
我突然想到母亲、高山爹和朵吉错对我父亲的描述:国字型的脸,身材很高,浓眉大眼的,很慈善的表情。父亲,模糊的父亲,你还健在吗?
电风扇呼呼摇头,把我又带回现实。
我看见,龚发三十多岁的人,看上去,比我这个四十多岁的人小不了多少,是不是纵淫过度?他才到这艘船上来,我对他还不是很了解。可我万万没有想到,他竟然是一个行尸走肉。
我忍不住问龚发:“你平时总把脸遮住,叫人看不见你的形象,总觉得你神秘莫测鬼鬼祟祟的。”
龚发说:“驳船运煤时有污染,我吸收了怕得矽肺。再说,太阳晒人,遮一下好些。如果是运其它的物资,季节在春秋,我就不会作出装神弄鬼的模样。”
我就笑了:“看来,在保养方面,你是我们船运公司的领军人物了。”
龚发突然问:“船明天就要到你们宜昌了,可惜你上不了岸,不能回家。”
我说:“搞惯了。水和尚嘛,到处漂流,习惯了,家庭观念不是很强,除了按时交工资以外,其余的家庭事情也帮不了忙。”
龚发步步紧问:“这么说,你对家庭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罗?是不是包了二奶?”
我说:“你当我是国企老总啊?拿国家的冤枉钱包二奶?”
龚发诡秘的说:“我知道你的心思。你当兵的时候,在青藏高原无人区认识一个藏族姑娘,她叫朵吉错。你们在那里相依为命,逃脱许多毁灭性的灾难,最终会找到探险队。那里,那个无人区,你们肯定那个那个了……”
我说:“哪个哪个了?你说话才怪呢,部队有纪律的,不准战士谈朋友。哎,你怎么晓得这些事情?”
龚发说:“保密!留个悬念,船到上海等待卸载的时候,你请我到大世界喝酒时我再告诉你。其实,像你现在碌碌无为的漂泊,还不如回到青藏高原无人区,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
我说:“好吧!谁叫你鬼鬼祟祟的,在上海大世界我接你喝酒。还有,你后面说得是什么?我怎么没有听明白,你叫我回到无人区,轰轰烈烈干一番大事业?那里连个鬼都没有,干什么大事业?神经病!”
龚发就笑了:“说说而已。”
我对龚发说:“听口音,你是湖北人,是湖北哪里的?”
龚发回话:“我是湖北沙市人。我老婆太贤惠了,把家里打扮得清清爽爽。她们当老师的,工资又高,家里根本不要我操心,我的钱拿不拿回去,老婆根本不在乎。儿子读小学五年级了,也是她教,不要我管,我是个小神仙啦!”
他又说,我像你这种强奸犯的身体就好了,不知要搞好多女人。我说我是虚胖,身体并不好。他又说,不久就到你们宜昌了,你要留足精神做家庭作业。我说,我还没有回家的打算。
龚发又说:“我要是我们船运公司的领导就好了,有钱,天天可以当新郎官,满世界的丈母娘。”
龚发兴奋地回忆道:“今年春季休假的一个晚上,我在客厅里喝酒,老婆李根梅刚刚淋浴出来,用浴巾围着下身走进客厅,满厅飘香。她丰满迷人的乳房像鸽子一样跳动,使我为之一振。什么叫贵妃出浴?这就叫贵妃出浴!”说着,龚发激动地坐起来,小眼睛里射出淫荡的暗光。
龚发继续回忆甜蜜的时刻:“她小鸟依人般地偎依在我的怀里,说着亲昵的悄悄话,继而嬉笑地逗弄着我,引发了一场激烈的做爱,两人都无比兴奋。李根梅说:我太激动了,我有本事随时都能把你煽动起来!我说,在船上也行?她说,在船上更好,最好就在你们的煤炭堆上,让船队上的水手二哥都看到!你看她好潇洒。”
我说:“你安逸,家里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
“年轻的水兵,头枕着波涛,睡梦里露出幸福的微笑……”他这样哼唱着,也不知哼到什么时候。
我虽然很有些躁动,但没有他那样兴奋。
估摸船队要过犀牛山了,我走出水手舱在船舷瞭望。夜幕的吞噬力是强大无边的,一切都在它的笼罩之下。犀牛山顶少量的灯光,与天穹的启明星一起,点缀着故乡的夜晚,给人带来淡淡的哀愁与思念。
母亲回到了犀牛山,和高山爹相依为命。她不会这么早就来到鬼推磨的地方,痴痴等待父亲的归来吧?四五十年了,母亲好长时间都是在那里观望、等待,期望父亲能够顺着山路爬上犀牛山。
我从部队复员到船上工作后,母亲便不能拉板车了。因为她的大部分精力用在寻找父亲身上,时常把货送错。
最早发现母亲精神失常的,是我们的邻居。邻居赵妈妈喜欢和母亲一道买菜,一次买菜时向母亲借了一角钱,第二天就还了。第三天,母亲又找别人要,赵妈妈碍着面子,又给了母亲一角钱。一连十天,每天就找赵妈妈还钱,一角钱还成一块钱,不还就在别人家门口骂人,说别人欺辱一个孤苦伶仃的寡妇。
居委会拿母亲没有办法,只有拍电报把我叫回来。我一回来,母亲就喊我“杜精山”,把我当成了父亲。我只好把母亲送到医院住院,住了一年仍不见好转。医生说,母亲的病是一个慢性的病,医不好的,建议我把她送到她最熟悉的地方。这样,我把母亲送到高山爹那里,由高山爹照顾。母亲到了犀牛山,情绪才稳定。
母亲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来到鬼推磨的地方,耐心等待父亲的归来。过往的山民时常与母亲答话,母亲回话也很正常,甚至帮山民记忆一些事情。比如,有人下山准备称几斤盐回家,结果忘记了,经母亲提醒,又下山去买。
犀牛山的灯光越来越远,越来越暗,最后消失在夜幕之中。船队已经驶过高架河,开往香溪口。我想母亲也许应该到了观望点,盼望海外游子回家的同时,也在等待我这个漂泊长江的浪子早日回家探亲。
“太阳晒到屁股了,还没有起来,是不是在搞同性恋罗!”山哥进门在吵。
我们连忙坐起来。山哥说:“叫你们去你们不去,我赢了200多元,接你们喝早酒捶背。”
我说:“在哪里找得到小姐?看你是白天说胡话吧!”
山哥说:“船早就靠湖北茅坪了,哪里找不到小姐?你们以为还在重庆的路上!”
龚发说:“晓得晓得,半夜是我拴的船!”
我感到奇怪了,龚发夜里起身拴船怎么一点声音就没有?
山哥说:“你半夜起来过,这时候脸色没有变嘛,还是那副旧相。”
龚发连说:“你打了一夜的牌,脸色也没有变嘛,还是一副官相。”
我乐了。他们实际上在相互沾便宜:你是我的舅老官!也就是说,一方家中姐妹有一人是另一方的老婆。
山哥说:“船闸晓得你们烧得很,喜欢湖北妹儿,就让你们几个煤驳子等一个星期才过闸。公司宜昌办的领导到船闸说去了,说得好就把你们送到宜昌锚地再换拖轮,说不好就把你们甩在这儿,我们开回去。”
“不是讲煤驳优先过闸嘛!”我说。
“已经优先了,你看那些驳船,晓得等了好久!”山哥说,“我去叫几个酒菜,一便喊几个秭归妹儿来。”
我们去洗理时,听到山哥在嘀咕:我们这一分手,又不晓得好长时间才见面,再见面时,你们年轻些相不会变,还是一副“舅”相。我50多了,相就变了。
山哥又是翻名片打手机,又是招手,不一会儿,不知藏在哪里的上十只小商品船就咚咚咚地围拢来,船头清一色地站立着一位妖艳的少女,长发、丝巾和一身柔纱被清风吹向身后,露出少女清晰的三维线条,一个个像是昭君刚被选中入宫,新鲜出三峡。小姐身后是一些生活用品,还有盒饭早点卤菜和火锅等,小姐兼任服务员。
有一个小姐在亲热地叫着“山哥!山哥!”其她的就都叫了起来。山哥对我们说:“尽管点,尽管点,你们不点我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