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周慧兰垂头丧气地坐在审讯室的椅子上。她今年36岁,但看上去似乎有四十出头了。眼睛两边已经出现不少的鱼尾纹,下颌的皮肤也已经松弛,头发虽然梳得整整齐齐,但是已经夹杂着缕缕白发。她这样过于苍老,或许是由于她心机太深的缘故吧。她虽然面色惨白,然而神情却并未显露出明显的恐惧。她的一双眸子显得深邃而阴沉,只要与她对视一眼,便会令人感到有些儿阴森和恐怖。或许她至今仍认为自己的计谋天衣无缝,既没有杀人动机,也没有杀人时间,警方又怎么能够轻易使她夫妇二人入罪呢?

  审讯由赵铁柱主持,陈子明默默地坐在旁边,今天是他主动要求参加审讯的。据子明老师说,多少年来,他虽然侦破过许多极其复杂的案件,但是像这样城府深厚的阴毒女人他从未见过,因此今天也想来领略一下风采。

  赵铁柱尚未开口,周慧兰就拿出一副咄咄逼人的气势质问道:

  “你们凭什么抓我?”

  赵铁柱心中想道,这个女人果然不同寻常!自己犯下了谋杀罪,竟然还如此凶狂!他抬头看了那女人一眼,一字一顿地说道:

  “你们夫妇二人谋杀了你的养父,这就是你们的罪名。”

  那女人冷笑了一声,阴阳怪气地说道:

  “他把遗产留给了保姆,我们杀他又有什么好处呢?要确定任何一桩杀人案的犯罪嫌疑人,最要紧的就是看他有没有杀人动机。你能不能告诉我,我们的杀人动机是什么呢?”

  “那遗嘱是你们自己伪造的。” 赵铁柱扬了扬手中的一张纸,“你看到没有,这就是你们写字台抽屉里那本收藏协会信笺的最上面一张信纸。当你们书写假遗嘱时,就在下面的一张纸上留下了笔痕。现在科学发达,只要将这留有笔痕的纸放到笔痕仪上,就可以清晰地显现出来。你看,这与你养父保险箱里的遗嘱完全一样。你还有什么话可说?”

  那女人似乎有点儿震惊,但她仍然不动声色地说道:

  “关于那信笺,我完全不知道,也不想与你争论,谁知道你是从哪儿拿来的呢!现在的关键问题是,我们根本没有作案时间。据法医报告,老头子是13号晚上7点多钟死于碧水溪,而我们当时在市第一人民医院的外科病房里看望保姆林桂英,有很多人都可以为此作证。因此,我们并没有作案时间,你说我们谋杀,只不过是诬陷而已;而现在是法制时代,一切都要讲证据的。可是,你有证据吗?”

  “你们于13号上午在《大富》车行租了一辆黑色雪弗莱,并于下午驶向碧水溪,将周志远接到城内。关于这一点,《大富》车行的老板与周志远家附近的一位农户可以证明。在你家中吃了晚饭后,你们夫妇二人联手将周志远淹溺在你家的浴缸中。由于你们已经事先从碧水溪中运回溪水倒在那浴缸中,所以死者体内各内脏的硅藻分布会令人误以为他是死于碧水溪。你们在将养父溺死后立即出门,到第一人民医院林桂英的病房,这样就有了不在犯罪现场的证据。夜深之后,你们又驾着那租来的雪弗莱将老爷子湿淋淋的尸体运往碧水溪。这就是你们的犯罪经过。你们虽然思虑缜密,然而却忽略了一些细节:在你们租用的雪弗莱车内以及你家浴缸旁的一些缝隙中,我们找到了与碧水溪水流中相同特征的硅藻。这正是所谓:天网恢恢,疏而不漏。”

  可以看出,周慧兰听了这话就像挨了一记闷棍一样,刹那间乱了方寸。但是,她很快就恢复了镇定。思考了一会儿之后,她以不在乎的口吻说道:

  “关于我们13号下午接父亲进城,这是事实。那天我丈夫在地摊上买了一件古瓷,因为不辨真假,所以请他来鉴定一下。以前之所以不曾说明,只不过是为了避免嫌疑而已,这也是人之常情吧。但是,父亲于当天下午4点多钟就离城回碧水溪去了,他的死与我们无关。至于那辆雪弗莱车中的什么硅藻,这是任何人也无法说清的。近几年时间里,那车曾经租给过多少人,又跑过多少地方,你们查明白了吗?您怎么能简单地认定那硅藻就一定是我们弄进去的呢?而至于我家浴缸周围缝隙中的所谓硅藻,那也不足为奇。因为我们取来碧水溪的水是为了养金鱼,而鱼缸是需要定期清洗的。我们一般是在自家的浴缸中清洗鱼缸,这就难免有一些鱼缸中的水会溅到周围。因此,您说的所谓证据又有什么价值呢?”

  赵铁柱没想到这伶牙俐齿的女人竟然如此厉害,一时不知如何是好。陈子明见状,在一旁不紧不慢地问道:

  “周志远的死亡时间是13号晚上7点至8点,你知道吗?”

  那女人斜睨了陈子明一眼,反问道:

  “那与我有什么关系?”

  “刑侦实验室的检查表明,他是在死前一个小时,也就是六点多钟吃的晚饭。”

  “那又怎么样?”周慧兰仍然摆出毫不在乎的架势。

  “可是,在死者的胃内容物中发现了尚未消化的鳗鱼。据我们调查,无论是在周志远的家中,还是在碧水溪镇的任何一家饭店中都没有鳗鱼。可是在你家的冰箱中,我们找到了一小段鳗鱼干。这就意味着,周志远当晚6点半钟左右正在你家里吃晚饭。饭后仅仅一个小时,他又如何能够赶到碧水溪去溺死呢?”

  周慧兰已经无法掩饰自己的内心恐惧,连面色都变成灰白色。看来,这一点击中了她的要害。然而,在稍稍停顿了一会儿之后,她继续强辩道:

  “即使如此,你们也无法肯定他是在我家吃的鳗鱼。鳗鱼又不是我家的专利,鬼才知道他是在哪儿吃的鳗鱼呢!”

  陈子明不禁哈哈大笑起来。片刻之后,他收敛了笑容,声色俱厉地说道:

  “倘若我告诉你,刑侦实验室对周志远胃中尚未消化的鳗鱼块以及你家冰箱中的鳗鱼段已经进行了鉴定,两者具有相同的DNA。这就说明,两者属于同一条鳗鱼。你又将如何解释呢?”

  周慧兰顿时吓得骨软筋酥,瘫坐在椅子上,她的心理防线已经全线崩溃。沉默了一会儿之后,她流下了悔恨的眼泪,终于一五一十地承认了一切。大家惊奇地发现,她所供述的整个犯罪过程竟然完全如同陈子明预先推测的那样。然而,她的悔恨并非是出于愧疚,而是悔恨自己思虑不周,在犯罪过程中留下了漏洞。

  陈子明与赵铁柱一起走出了审讯室。赵铁柱疑惑不解地问道:

  “那鳗鱼块什么时候做过DNA鉴定呢?”

  “对于这种蛇蝎心肠的凶险之徒,我们不必太过于拘泥。她不是已经全都承认了吗?这就叫做:魔高一尺,道高一丈。”

  不久,从省城传来消息:吴纪平已经归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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