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教学楼是去年年底刚刚峻工,今年开春便投入使用。教学楼里有几个学院的办公室,有实验室,各个教室窗明几净。社会工作系学生公寓距十教最近,岑义毫无悬念地没有舍近求远。教学楼大门前伸展出一块平檐,由两根大理石柱子支撑,一根是圆柱,另一根也是圆柱,“一根是圆柱,另一根也是圆柱”,岑义想到什么,乐了,鲁迅先生好像曾经写道:我家门前种着两棵树,一棵是槐树,另一棵也是槐树。岑义觉得有必要把刚才想的那句类似的话载入史册,后起学者一定冥思苦索:他为什么要这样写?然后全国学生同胞很痛苦地在语文试卷中遇上一道分析题:请联系作者生活经历、政治背景,谈谈这句话对全文的作用和意义。
岑义傻傻地笑,脸部肌肉不明所以然莫名其妙地在大脑指挥下做出笑的表情。迎面两美女以为是在笑她们,于是面面相觑,惊讶地互望,然后惊疑地对自我上下打量。岑义傻笑了会,猛一醒,便去找寻教室。
每天自习的人奇多,间间教室几乎爆满。千辛万苦寻到一个座位,坐不到一分钟,一个美妙铃声传来:最近比较烦,比较烦,比较烦……目送那厮出去接电话后,赶忙集中精神,大约两刻钟,两支铃音忽然势如双胞胎从天而降,前后仅差零点零零三妙。岑义紧张得看谁谁不顺眼,一个个低眉凝视书页,指不定心里在策划什么响动的阴谋。人真的“比较烦”,岑义决定还是去轧马路,拜访一下叶金元。
私下谈笑,同学们说小叶兄弟少壮太努力,老大亦伤悲,“悲”己年纪轻轻发如雪,可能是劳累过度,脑细胞成片成片地惨死,传说凌晨三点钟睡觉,四点钟起床,每堂课准时迟到五分钟,谈笑而已,但无一人不钦佩他的勤奋精神,无有与之相匹。
此刻他在一家服饰店前的短凳上坐着,等盼过往行人光临,老远就认出岑义,笑了。
“叶兄,给我搞件衣服,千万不要太贵,一万的就可以啦。”岑义远远地就开起玩笑。
叶金元走进屋里,沏杯茶递给他,问道“今天怎么有空来逛一下?”
岑义接过茶,笑道“我经常出来,谁晓得你在哪里发财。怎么样,月收入有没有五千?”
叶金元哈哈笑道“什么几千?运气,碰运气罢了——你舒服呀,整天无所事事,游手好闲。”
“我……忙啊,这不忙着看你吗?”
叶金元生于山西,自小饮黄河水长大,丰淳的黄河水滋养他硬健壮实的身骨,润育一颗古朴率真的心灵,与人为善,好为人友。壮阔的黄土高原,滔滔的黄河之水,大升大落,豪势浑然,却没有赋予他豪放之性。他不抽烟,不喝酒,不善辞令,极少染指集体娱乐,极少引颈高歌,别以为他腼腆,因为好为人友,所以长于跟陌生人打交道,无有害羞退缩之色,但其对钱的悭吝态度令人惊讶。相貌俊朗,说话诚恳,遇事乐观,尽管有时候显盲目之嫌。
他津津乐道于自己的家乡山西,从来不避开与人争吵宣扬家乡文化。他称颂那里气势宏伟的五家大院虎踞龙盘,闻名中外,都乃明清建筑。王家大院由高家崖和洪门堡两大建筑群组构,占地十五万平方米,继承西周风格,前堂后寝,被誉为“华夏民居第一宅”。乔家大院盘地八千多平方米,房屋三百一十三间,状如城堡,陈列清末至民国初年的婚丧礼仪、祭祖祀奉、社火风情等诸多图文和器物。渠家大院,七千余平方米,石雕栏杆,演戏平台,特色鲜明,后来发展成晋商文化博物馆。常家大院霸居十二万平米,全景展示民居风韵,主建筑分为一阁、两轩、三院、四园、八帖、九堂、十三亭、二十宅、二十五廊。曹家大院,亦称“三多堂”,共二百七十七间房屋,总体呈“寿”字状貌,巧夺天工,藏有稀世珍宝,世称民居之奇葩。威武黄河声响跳动在人们的血液中,羽化作锣鼓轰鸣,山西锣鼓彪悍雄奇,号称“中国第一鼓”,尤以《太原锣鼓》、《黄河锣鼓》、《威风锣鼓》奇绝,擂出撼天拔地的伟力,鼓出中华民族的激昂。最为人熟识和赞诵的是面食,山西乃面食悠久的面食之乡,品种星罗,方法独特,历来就有“世界面食在中国,中国面食在山西”之口碑。驰名中外的十大面食为刀削面、拉面、擦面、猫耳朵、河漏、擀面、揪面、拨鱼、刀拨面、剔尖。
叶金元再怎么热爱家乡,再怎么炫耀家乡之美,有一点他绕不过去。每当谈及煤矿灾难,及因此死伤的人数,他就只有吞舌头的份了。迄今为止,他们那里大大小小的矿难罄竹难书,报端频频披露,令世人震惊。叶金元每每论此,低头无语凝噎。故事里说本拉登指派一名恐怖分子来中国捣乱,这小子想在公交车上作案,谁知挤不上车。好不容易捣毁一座办公楼,半年不见新闻。最后气急败坏,目标瞄准大煤矿,以为人多好办事,岂料不幸的事情发生了,当他走进矿井的时候,瓦斯爆炸,愿望终究没能实现,自己倒死于非命。
叶金元说他是在窑洞里出生的,不过现在他们家早盖上新房。读大学后他只有大一寒暑假回了趟家,以后他就兼职各种工作,学费和生活费是自己挣的,还能常常寄钱给父母。也许当家的不易,对他而言劳动所得就是血汗,不可以浪费在无用之处,他从不聚餐,从不花钱娱乐,这都是必须小心防范的。他极其鄙视好逸恶劳之人,遵从现实是核心原则。他倡导人应该往近点看,踏踏实实完成自己的本份,不要高谈阔论,不要好高骛远,不要只顾咀嚼宏大理想,不要沉于壮美蓝图。他认为大学生论民族大义,谈济世福民,过于虚妄,大话连篇,根本是井底青蛙般地无益鸣叫,根本是海洋点滴般地微不足道,这就注定叶金元和“铁三角”以及后来的索舞社工团成员志不同道不合,不可能成为至交,自然言语间讥诮之气浓厚。
岑义手捧茶杯,注视着他问道“亲爱的同学们有来买衣服的么?”
叶金元伸直腿,边敲大腿边回答“呵,不多,今晚等了快一个小时,两大美女七里八里挑拣一会,走了,把我给气得。”
岑义笑道“该行吧,你这衣服又不是精品,鬼知道从哪个旮旯弄的。”
“去!”叶金元抛个斜眼,“你给我介绍?你介绍的肯定浪费人才。”
“拉倒吧,您老是兼职大师,我哪敢班门弄斧,指不准以后还得劳驾您老赏口饭吃,不跟你扯了,问你个事,最近对社会工作有新想法么?”岑义没打算就专业深谈,但仍问了这么个问题。
“有用吗?”叶金元丢出口头禅,在每次社会工作实践活动的磋商阶段,这小子铁定会丢出这三个字,平淡而沉重,譬如寒山寺钟声,飞越点点渔火和浩渺烟波,却能击起巨浪百层。他又说“既然学了这专业,我肯定会积极,可挺担心的。”
“理解,有消息称社会工作是未来十大热门职业之首。”
“未来的事让未来说话,希望如此,你有办法把未来拉近一些吗?”
“别这么歪着眼看我行不行?正愁呐,欸,有人进你商店。”
“看见了,你看好自己。”叶金元放下塑料茶杯,向店里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