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汀这次感觉非常不好。以往,爷爷病了,自己也只是整夜整夜的恐惧和失眠而已,而这次,在看到姐姐的短信的那一瞬间,“死亡”两个字竟然一下子蹦了出来。她心中的恐惧,让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更不敢去看急救室的门。
夏轩默默握紧了远汀冰凉的手,希望她能够平静下来。
又过了两个小时,门开了。
姑姑们的抽泣在那一刹那变为放声大哭。
远汀缓缓地抬起头。爷爷安静地躺在白色的床单里,那么安详,那么瘦弱,这怎么是那个平日里一直亮着嗓门说话的爷爷啊!
远汀紧紧地抓着床沿,一点点地,跪倒在地。
童年里最美好最无忧的时光,一下子碎了。
远汀张了张嘴,泪水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爷爷他,不疼自己了。
远汀死死地抓紧了床沿,不让车子把爷爷推走。任几个姑姑怎样哭着劝她,远汀只是喃喃着:“不要把爷爷带走。不要带爷爷走……”
夏轩蹲了下来,拭去远汀脸上的泪水,拉她站了起来:“就让爷爷安静地走吧!”
远汀听话地松开了手。
“小汀,出来吃点东西吧!”夏轩推开了远汀的卧室门,看到黑漆漆的,正要打开灯,却听到远汀喃喃着:“不要开灯。等亮了,就不能陪爷爷说话了,不要开灯,不要开灯……”夏轩没有说话,收回了手,轻轻地揽着远汀,陪着她,在黑暗里,和逝去的灵魂做伴。
“暑假时,我和姐姐每天都要去打工。
爸爸妈妈都不在家。
爷爷突然病发了。
每天我和姐姐工作结束后就要往家赶。
爷爷整日整夜地哭着,喊着,骂着。爸爸说,他那里现在正忙,走不开,让我和姐姐照顾好爷爷。
我们不知道怎样去安慰爷爷不得志的愤恨,就那样夜夜听着他的哭嚎和叫骂,夜夜恐惧着一直不肯吃饭的爷爷……“远汀抱着膝盖,头深深地埋了下去,”真的害怕我们都撑不下去了……爷爷瘦得皮包骨头依旧顽固地怒骂不休,无边的恐惧压得我整夜失眠。那个时候,才感觉到,自己是如此的需要一个支撑,撑着我照顾好爷爷……可是,什么都没有……我祈求上苍能保佑爷爷清醒起来。如果,这是需要付出代价的一个恩赐,我宁愿用我的生命来换得爷爷的健康……上苍为什么不让我死了呢?“夏轩抱紧了肩膀不住颤抖的远汀,给她渴望已久的,迟到的支撑。
秦辛在门外看到屋内的情景,拉着夏天悄悄地来到院子里。
“远汀,她,怕是要更加沉默了。”秦辛靠在夏天肩上,叹着气。
夏天挑了挑眉毛:“她不是很快就会恢复过来吗?”
“你根本不了解远汀。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可是远汀究竟和别人打了多少架她从来都不告诉她的姐姐和我。总是伤得痛到直抽冷气然后一个人独自养伤。习惯了伤害和被伤害,心中的孤独旧乡巨大的魔包,吞噬了他几近所有的阳光和快乐。你看,她表面看起来是那么的自闭和冷漠,,可是,她对家人和朋友的爱,胜过对自己的爱。奶奶去世时,远汀正在准备高考,叔叔和阿姨瞒了她。因为没有能见上奶奶最后一面,她恨得到现在都不肯呵呵叔叔和阿姨说一句话。”秦辛难过地摇摇头,继续说道,“远汀她心中,一旦受了伤,其实一直都很难愈合的,即使看上去,他仍然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可是,唉,跟你这么爱使用暴力解决问题的人谈这些又有什么用呢?!”
夏天听罢,看着远汀的卧室门,陷入了沉思。
他想起自己每次带着兄弟们去火拼时默默跟在身后不远处的那个女孩儿。
她的脸上,有着绝望的倔强和冷漠的疲惫。
她也会默默地参与到火拼中,即使浑身是血也宁肯静静地蜷缩在仓库门口看着自己也不愿离开。
那个叫远汀的女孩儿,她是坚强的。
她是坚强的。
她是坚强的!
这么多年来,夏天一直这样告诉自己。
可是,夏天他不知道,这个叫远汀的女孩儿,为了维持她在他勉强的这份坚强,心已经被伤得,彻底地烂了个无底洞。向下望去,黑乎乎的,那黑,那无底之无底,让远汀更加想麻木自己。
远汀觉得,自己的身体,已经不是自己的了,轻飘飘的。
秦辛,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爱了那么久的人订婚了;爷爷,自己童年里最爱最亲近的人,离开了;自己,干脆也麻木吧!
酒有时真的是个好东西。远汀嘲讽地晃着手里的酒杯,醉眼迷离。
卧室几天来一直是那么的黑暗。可是,没有奶奶,没有爷爷。
远汀恼怒地“咣”地一声将酒杯摔到了地上,然后又神经质地俯在地上捡玻璃碎片。
“小汀,小汀!”姑姑敲门声音很急,“萧晓锋来看你了。”
“哗”地被推开,萧晓锋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看到坐在地板上满手鲜血却犹不自知的远汀,心疼地将她抱到了床上:“小汀,你何必这么折磨自己呢?乖乖坐着,我去拿药。”
匆匆赶来的夏轩看到萧晓锋手中的保健箱,一下子抓紧了他:“怎么了,是不是小汀?”也不等萧晓锋回答便冲进了卧室。待萧晓锋反应过来时,夏轩已经抱着虚弱的远汀出了院子。
萧晓锋看看手中的保健箱,又看了看远汀的姑姑。
姑姑理解地看着他:“晓锋啊,即使你撂下合同回国,恐怕,小汀也不会选择你的啊!”
“我知道。我只是想让小汀振作起来,哪怕,她仍然像12岁那年的冷漠和沉静也好啊!”萧晓锋的痛苦姑姑都看在眼里,却无能为力。她整理着地上的碎片,说着:“小汀,她是把心丢了。她只有在和老人和孩子在一起时,心才是真正快乐的。我爸爸离世,她童年里仅有的快乐就把她的心带走了。”
“为什么?你们,难道都不知道小汀那些年里打的架吗?”
“她太要强。把成绩考得那么好,哥哥嫂嫂从不过问她的其它。我们真的不知道。或许,小汀是在发泄吧!渴望被关心和保护,却要仍然在毫无安全感的情况下保护远芷和她自己。是哥哥嫂嫂的爱,太薄了。小汀她,一直都是在用自伤来获取那薄得可怜的爱。”
夏轩看着怀里一脸迷茫的远汀,心疼地抱紧了她:“哭出来吧!爷爷在那里听到你的哭声,一定会很高心的。”
“爷爷不会高兴的,他不会高兴的,他不会……”远汀拼命摇着头。
“会的,他会的。爷爷看到你现在会哭了,他会放心的。”
远汀像个孩子似的,伏在夏轩怀里低声抽噎起来。
“小的时候,爸爸妈妈很忙,从大姑家回来后,一直是爷爷奶奶把我带大的。奶奶说,我那时侯老是爱跟着爷爷赶着牛犁地。那时侯,机械化农业在我们那儿远不如现在发达,所以,用牛犁地是件很累人的事情。爷爷很累而牛又不听话的时候,爷爷就会拿鞭子狠狠地抽打老牛。有一次我看到爷爷正在鞭打老牛,就跑了过去想去护牛。正在气头上的爷爷没有看到我,一鞭子就重重地落在了我的背上。先在想想后背仍会感觉到火辣辣的疼。当时我”哇“地就哭了,爷爷吓得扔下鞭子就背我去找医生,结果跑得太急,一下子从山坡上滚了下来。为了护住我,爷爷的胳膊被摔断了,休养了好长时间才康复。从那以后,爷爷就把鞭子扔了,他说,他的小孙女都知道疼,他也得疼他的小孙女……”远汀低地地说道。她很想爷爷。她想告诉每一个人,爷爷是个好爷爷,尽管他病逝前神智不清骂了那么多的人,骂得颠倒了黑白和是非,但是,他只是一生不得志,太压抑了才会精神失常的。
夏轩拍拍远汀的背:“是啊!爷爷很心疼你。你后来要忍受很多疼痛的路却不让家里人知道,也是因为你明白,家里人知道后,很多人会指责你,独独爷爷会心疼不已,所以,你也是一瞒就瞒了八年,对不对?”
远汀抱紧了夏轩的腰,哭了好久,然后声音闷闷地说道:“爷爷年纪大了。我希望他能安享晚年,而不是整日为我担心。我对爷爷说,我要在家外面的空地上建总统别墅,取名”瑞拉“,我们一家人住一幢,剩下的就用来赚那些脑肥肠油的人的钱,爷爷听了很高兴地答应我,他一定会等着我建好别墅的。可是,现在……”
“会的,等到别墅建好了,就专门空出最舒适的一幢,留给他和奶奶居住。到时候,我们去他们的墓碑前,邀请他们回来住,爷爷一定会很开心的。”“从我第一次看到小汀和夏轩在一起时的表情,我就知道,无论是夏天,还是你,你们都没有机会了。”姑姑坐在沙发上,看着萧晓锋,“只有和夏轩在一起时,小汀的笑才是最真实的。彼此能给予彼此最真心最平凡最默契的笑容,这两个人,注定是要在一起一生一世的。”
“姑姑很了解小汀啊!”萧晓锋彻底地释然了。
他看着地板上的阳光,忽然意味深长地笑了:“可是,那个人本来就是夏轩啊!”
“什么?”
“夏天却也爱上了小汀。仍是对了一半,错了一半。”
“你说,什么?”远汀的姑姑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萧晓锋却站起身,冲姑姑笑笑,背着阳光走了。
姑姑看着阳光里萧晓锋的背影,总觉得他那句“莫名其妙”的话,古怪得很。夏天已经和秦辛订婚了,他怎么会,怎么会爱上小汀呢?“那个人本来就是夏轩”,又是什么意思?姑姑心中,隐隐有种很不好的预感,她总觉得,这几个孩子有一天会出大事。
很久以后,真如姑姑所料,出大事了。
不过,那是很久以后的事。
现在,乃至“很久以后”之前,这些人一直平静而又幸福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