伤口不是很严重,从护士漫不经心的神情可以知道。见我醒来,她撇撇嘴:“这几天受伤的还真多啊,脑袋不痛了吧?那我去给别人换药了。”
“嗯。”我点点头,“谢谢。”
护士出去没一会,走廊上由远及近地传来一阵争吵。
“妈!你害宁儿受伤!道个歉总应该吧?”
“我道什么歉?”女人依旧倨傲的声音,“她自己摔倒关我什么事?你呀你!骗我来看昭珩,怎么又变成向那个死丫头道歉!”
“明明是你错了嘛!”嘉羽万分委屈地说,“我是学生会主席,自己妈妈动手打人,别人会怎么说啊……”
一听这涉及到了女儿的利弊,女人的声音总算柔和下来,“好好好,乖女儿不要生气,妈妈听你的不就行了。”
推门进来,嘉羽一脸愧疚,而那女人仍旧是半死不活的表情,十分不情愿地瞄我一眼,随后马上转开头。
“宁儿。”嘉羽问,“你没事了吧?”
没事?被你那强悍不讲理的妈妈害得头破血流,怎么会没事?我很想死死瞪那女人一眼,但看看嘉羽的诚恳,又不忍她难堪。
“妈!你快道歉啊!”嘉羽转过头去催促女人。
女人撇撇嘴,又开始自命不凡,“我们是有身份的人,出了这种事……明说吧,你要多少钱赔偿?”
真想踹她一脚。我深吸口气,努力伪装出心平气和的声音:“我不用你道歉,也不用你赔偿。你只要告诉我关于我父母的事就行了。”
很简单的一个要求,却又让她变了脸色。
“不要得寸进尺!”她气咻咻地指着我,“我看在嘉羽的面子上才给你点好处!你不要得寸进尺!”
“得寸进尺?”我迷惑地问,“这个要求很过分吗?我都说了,不要你赔偿……”
她转身就要离开,一只手刚拉开门,愤怒的神情转瞬间呆滞,“你……”
“奶奶!”
看清门外那张皱巴巴的面孔,我不禁也惊叫出来,“奶奶!你怎么来了?”
奶奶却仿佛没看见我一样,只是死死盯着那个灰白的女人,浑浊的目光奇怪地尖锐起来。一句话也没说,(*_* )只是那么死死地盯着她。
一秒,两秒,三秒……不知道过了多久之后,女人终于再也坚持不住,狼狈地溃败下来,旋风似地冲出房间,走廊上响起一阵凌乱的脚步声,由近及远——可以想像那人有多么慌乱。
“对不起,我妈妈太失礼了,对不起,实在对不起……”嘉羽说着向奶奶鞠了个深深的躬,“下回我们会来赔礼的。您放心。”
奶奶昂起头,高傲地瞥了她一眼。眼神有说不出的嫌恶。
真的。在此之前,我从没想到奶奶也有这样的一面。我一直把她当成平凡的老太太,不过就是凶了点,霸道了点。这也难怪,独自把孙女拉扯到大一定是很辛苦的差事。可是,可是……现在她的气势怎么那么古怪……高高在上,目空一切,如果不是那身旧旧的衣服,我绝对会以为她是个落魄的贵族。
“程宁儿!”
老巫婆气势磅礴的大吼终于把我从幻觉里拖了出来,她大步走到我床边,瞪着我打了补丁的额头,“怎么回事?我辛辛苦苦把你送来上学!啊?难道你要把我气死才罢休?!”
我低下眼睛,小心地冲愣在门口的嘉羽打手势,示意她快点溜走。
“你在干什么?跟奶奶说话是这种态度吗?澄景都是怎么教导学生的?哼,还名校呢!”
见嘉羽终于安全撤离,我松了口气。近乎谄媚地向奶奶解释:“澄景很好啊!我在这学到很多东西呢!奶奶,你知道吗?我发现爸爸妈妈的线索了……”
话还没说完,一块硬硬的东西落到了我头上。
“奶奶!0 <你要砸死我吗?”
我嘟囔着摸起那块小东西,摊在手心里。原来只是一块银制的怀表,古旧的样式,上面刻着奇怪的花纹,漂亮倒是很漂亮,可是——“奶奶,这要怎么打开?”
仔细看会发现制作这块表的人一定没什么实用观念。所谓表,不就是用来看时间的吗?正当我试图打开它时,却发现开关处被紧紧封闭着,可疑地留出一个小孔……
“那是插钥匙的。”奶奶不紧不慢地解释,“没有钥匙打不开。”
“钥匙在哪?还有,这里面是是什么?”
“你爸爸妈妈的照片。”她叹了一口气,“至于钥匙,我也不知道到哪去了。你留下这块表当个纪念吧。”
“哦。”我掂量着这块怀表,心下狂喜,只顾揣摩着从哪个角度可以顺当地撬开它。
“这是你爸爸留下的东西,如果被谁弄坏了,我饶不了她。”
奇怪,她能读懂我心里的话吗?我偷偷地瞄了瞄她严肃的神情,只好悻悻地收起杂念。
“宁儿。”这次换上了很温柔的声音,温柔得几乎能掐出水来,“这些年,你怪我吗?”
“奶奶,你不要这么说。”
“宁儿,有很多事你不知道。咳……很多事你都不知道……”
我傻住了。木然地看着奶奶站起身,夕阳给她雪白的发丝投射下一圈耀眼的光边,我看着她缓慢而有些踉跄的步子移到门边,一只手搭在把手上,回过了头,“你在学校好好养伤吧,记住,不要再做危险的事。”
“嗯。”
“唉!”
一声悠长的叹息之后,奶奶的身影消失了。如果不是手里这块沉甸甸的怀表做证,我简直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刚做了个冗长的梦。
梦里有个沙哑的声音在不休不止地重复,像一台质量恶劣的复读机。
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有很多事你不知道,有很多事你不知道…………
的确,我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譬如,在这个时刻,p_q在澄景高中西南角的篮球馆里………
PM6:30, 澄景高中篮球馆内。
一个挺拔的男生站在三分线外,他有着英俊的侧面和好看的嘴唇弧线。空气里静静漂浮着细微的尘粒,斜逸进来的夕阳拖出他寂寥的影子。他站直了身体,慢慢地举起一颗篮球,纵身跳起,投出。篮球顺着风的方向飞向篮筐。而后只听见突兀而沉闷“砰”的一声,篮球砸在篮板上,嘲讽地反弹回来。
“珩!”篮架下一个人顺手把球揽了过去,“别练了,反正你投不进。”
“再试一次。”
“再试多少次也一样。你心思不在这里,怎么可能投进球?”
“陈熏!”陆昭珩板起脸看向她,“不要以为你是我兄弟,我就不会揍你。”
“无所谓。”陈熏耸耸肩,“那等我们谈完正事再打架。坦白吧,为什么对宁儿说那种话?”
“我又不喜欢她。”
“真的?”陈熏玩味地扯起嘴角,“你是说真的吗?”
陆昭珩再次狠狠地投出一球,篮球照旧砸在篮板上,委屈地弹回到他脚边。
“看,慌乱,紧张,无法集中注意力……”陈熏了然于心地笑,“这就是撒谎的心情。”
“闭嘴!”陆昭珩气急败坏地打断她,“不准再说了!”
“珩,你这样累不累?欺骗自己的感觉很好吗?”陈熏不管不顾地说下去,“为什么要这样呢?你明明不喜欢徐嘉羽,谁都可以看出来……”
“你有完没完?”顿了顿,男生忽然笑了,“陈熏,你有时间来管别人的闲事,为什么不关心一下自己?陈熏喜欢纪明澄,对吧?”
陈熏张了张口,却说不出任何话来。
“你不也从没向他表白过吗?你问我这么多问题,为什么不问问自己,准备什么时候向他表白?”陆昭珩说着,走到陈熏面前,一把揽过她,让她的头抵在自己胸前,然后说,“你和纪明澄,很合适。可我跟程宁儿——我们不能在一起。”
陈熏站着没动,闭上了眼睛。
时光倏忽回到很久很久以前,从小她的身高就出类拔萃,甚至比男生纪明澄更加惹人注目。纪明澄不肯服气,他们就一直吵啊吵,吵到高潮就打起架来。这种恶战只有陆昭珩能拦得住,那时他安慰受伤的她,也像这样,揽过她的头抵在自己胸前,让她把鼻涕眼泪都擦在他的身上。
幸好的是,从小到大,陆昭珩一直比她高,她的身高也总是恰好长到他胸口的位置,如此默契。
如此默契,我们如此默契,也就注定只能做蓝颜知己。
不知道过了多久,陈熏终于睁开了眼睛。
陆昭珩走了。
偌大的篮球馆里只剩下她一个人,阳光已完全隐退,四周一片昏暗,篮球击打地面的声音也渐渐远去。穿堂而过的夜风吹起她短短的刘海,她忽然觉得自己是这样孤单。
她听着水龙头在墙壁边不断地滴着水,一滴,两滴,三滴……在这些单调的声音里,陈熏慢慢蹲下身去,抱着怀里的篮球,哭出了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