噔噔跑到校门口,我伸手拦住一辆的士,上车后却不知道怎么对司机形容目的地。
“去清源路16号。”一个声音果断地说出地址。
我看着跟在后面坐上车的陆昭珩,惊愕地问:“你知道我要去哪?”
“嘉羽家。”他笑笑,“我知道。”
车开了一会,我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问:“咦?你不是晕车……”话没说完,我就自动闭上了嘴。
因为我看见,刚才还生龙活虎的陆昭珩,现在一副苍白无力的样子,手臂倚在车窗上,撑住额头,侧过头缓缓地扫了我一眼。
“不要和我说话。”他生硬地说。
“呃……很难受吗?”我担心地问,“你不用陪我也可以……”
“不行!”被很迅速拒绝。
“可是……”
“我不能让宠物单独去那么远的地方,而且是只白痴的宠物。”
-_-|||陆昭珩,你的温柔为什么溜得那么快?刚刚那个深情说“心甘情愿照顾你”的好男生上哪去了?这才几分钟的时间,你又开始含沙射影地骂我白痴了。
“喂!我哪里白痴了?我白痴吗?嗯?白痴吗?”
“从头顶到鞋底都白痴。”他毫不客气地回答。
“(T_T)以后不准这么叫我。”
“没有更适合你的称呼了。”
……
这个问题似乎有无限绕下去的趋势,幸好的士及时地刹住。“清源路16号到了。”司机回头笑眯眯地看着我们,息事宁人地劝解,“其实要我说,这位小姐很可爱……”
“大叔,不要多事。”陆昭珩往前座丢了张钞票,伸手就把我拽下了车。
车外的冷风很快就让我的头脑清醒过来,等等,现在可不是打情骂俏的时候,有更重要的事情还在前面等我。我担忧地看了陆昭珩一眼,他正扶住一旁的大树,脸色苍白得像纸一样。
“没事吧?”
他做了个“不用担心”手势。
“那我先过去喔。”
“喂!你不准一个人去……”他好不容易才直起身子,回光返照地大吼一句之后,立马又支撑不住似地扶住树,艰难地嘱咐,“不准一个人,听到没……”
我假装没听到他的话,一个人急急地往前走去。
抱歉,真是抱歉,陆昭珩,这个时候,我多么想让你陪在我身边……可是……可是我又必须一个人去面对……假如你陪着我,我怕自己又会懦弱……只要在你身边,我又会不自觉地懦弱……而且这件事情,我必须一个人去面对,不让任何人插手……
心神恍惚地走了一段路,一幢欧式小洋房就落进视线,式样符合了所有偶像剧所构思的美轮美奂。
果然是与我和奶奶相依为命的那间小屋子不一样呢。我有些偏激地想,怪不得她当初能够那么决绝地抛弃女儿和丈夫。对了,爸爸……(_<-)爸爸一定是因为受到打击才决定离开吧?
想到这里,我愤然按响铁门上的门铃。
没过多久,里面别墅的大门被打开,一个穿着睡衣的女人懒洋洋地走出来,穿过花园,慢慢地走到铁门前,“谁啊?”她睡眼惺忪地抬起头,看见我,眼睛忽然间睁得很大。
0_0我同样诧异地瞪大眼睛看着她。现在已经将近下午五点,她看上去却像刚起床不久的样子。妆容居然一直没有卸下,本来就苍白的一张脸看上去近乎惨白。
我实在无法将面前这个憔悴的女人和照片上明丽的月光女神联系起来。不由得诧异地倒退一步,“你是……”挣扎半天,“妈妈”这两个字死活出不了口。
“又是你?”她习惯性地揪起眉头。
猜也能猜到她接下来不堪的言语攻击,我索性不再多说,抬起手,将怀表凑到她眼前,“你认不认识这样东西?”
她怔了怔,随即激烈地转过头,“拿开,什么破东西!”
“真的不认识?”
“不认识!”她厌恶地大叫,“滚!我不会让你进家门的!滚远一点!不要脏了我的地方!”
“好。”
听到她明确的否定,我竟然奇怪地释然起来。明知道事实就在眼前,可那事实太不堪,所以我宁愿自欺欺人地避开。从此可以坦然地告诉自己,程宁儿,那不是你妈妈,你妈妈是照片上的月光女神,绝非眼前这个庸俗而丑陋的女人。
那么,来到这里的目的也就达到了。
我转过身,刚刚抬起脚,却被身后一个骤然软弱的声音叫住。
“喂。”她说,“你等等。”
“怎么?”
“不要再来打扰我的生活,可不可以?”那声音听上去像在乞求,“不要再来打扰我……我好不容易才过得好一些……可不可以不要……”
不要再来打扰我。
这个听起来软弱的声音像一把沉重的锤子,一下一下地砸向心上最柔软的地方。
眼泪再也止不住,大滴大滴地顺着脸庞流淌。我攥紧了拳头,一遍遍地问自己,这世界上还会有比你更多余的人吗?先是爸爸对你说,他要抛弃旧的过去奔向新生活了。然后是妈妈请求你,不要再去打扰她。
没人考虑到我的感受。
背对着她,我努力支撑住颤抖的身体,用最最清晰的声音答复:“好的,我再也不会来找你。”
“谢谢……”女人迟疑了一下,又提出新的请求,“看在我们一场母女的份上……能不能请你……请你放过嘉羽……”提到嘉羽,语气变得无比温柔,“她已经把自己关起来好几天了,不吃不喝……你也能猜到吧,她是你同母异父的妹妹……嘉羽从小就和昭珩那孩子好,猛地让她离开他,她受不了的……请你把昭珩还给她,好不好?算妈妈求你了……”
我的大脑在瞬间一片空白。理智,愤怒……统统不见,甚至连起码的悲伤都被抽离了。
我缓慢地转过身,缓慢地直视上她的眼睛,语气是难以置信的平静。
“妈妈?”那个仿佛不属于自己的声音问,“你是我的妈妈?嗯?妈妈?”
她不自然地扯扯嘴角。
“是啊,您也觉得不自在,对吗?”我讽刺地说,“现在您愿意承认是我妈妈了?不怕我玷污您高贵的身份吗?一直以来,您意识到还有我这个女儿吗?没有。所以说,你根本就不是我妈妈,你只是徐嘉羽一人的妈妈而已。她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可是你仍旧觉得不够,仍旧愿意给她更多,这才是作为母亲的心态。而对于我这个外人,你是不会介意我究竟拥有多少东西的,你只一心想着从我身上剥夺更多来给你的女儿。”
“宁儿……”
“抱歉,您这是第一次这么亲近地叫我吧?不会觉得很虚伪吗?”
她咬紧了嘴唇,一行清泪无声滑下。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对于这么凌厉的自己……简直……简直是佩服得五体投地……是的,很解气,看见她的眼泪,我真的是很解气……可是为什么当越来越尖锐的语言出口时,我的心也会跟着越来越尖锐地痛呢……这是怎么回事呢?那股疼痛几乎要把我的五脏六腑绞碎了(T_T)……
“再见。”
说完,我转过身,预备头也不回地离开,就像她曾经遗弃我时那样决绝。
“宁儿,宁儿……”一个支离破碎的声音突然响起,伴随着跌跌撞撞的脚步,我犹豫了一下,终于还是忍不住地回了头。
“嘉羽?”
是嘉羽,她不知什么时候跑了出来,扶着门框,虚弱地对着我笑。
我无比愕然地望着她,只不过几天不见,她瘦了一大圈,头发乱糟糟地披散着,然而仍旧一脸笑容地问:“~~~///(^v^)\\\~~~宁儿……你是姐姐……是姐姐吗?”
我鼻子一酸。
虽然已经对那个女人厌恶透顶,但嘉羽对我的好还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忽略掉的。我想起那个在开学时挺身而出为我主持公道的她,想起那个泪痕斑斑对我说起红舞鞋的她,想起那个倔强从不肯认输的她……
“嘉羽。”我哽咽着说,“你还好吧?”
“嗯。”她点点头,“我很好,姐姐。”
“……不要叫我姐姐。”
她却仿佛不在意,慢慢向我走来,经过那女人的身边,走到我面前。像从来没有任何芥蒂地拉起我的手,“不,我一定要叫你姐姐。”她固执地说,“如果不是因为姐姐的关系,我怎么说服自己退出呢?”
“嘉羽……”我不明白她的意思。
“~~~///(^v^)\\\~~~姐姐,你知道我的脾气,凡事都要争个死活,但是这一次,昭珩爱上的是姐姐……因为是姐姐你,不是其他人……那么我就可以无怨无悔地放手了。”看到我忍不住要开口的表情,她急忙补充一句,“不准驳回哦,难道你不想认我这个妹妹吗?”
“当然不是。”
“那就这么说定了。”她明媚地弯起嘴角,向我身后开朗地招招手,“喂,陆昭珩,你站在那里干什么?过来呀!”
陆昭珩一声不吭地走过来,表情有些僵硬。
“你的脸色不大好,是晕车的反应吗?”嘉羽的笑容染上一丝苦涩,“以前,你从来不肯坐车的啊……这是为了姐姐吗……”
“嗯。”
他居然就这么大大方方地承认了,我本来要偷偷扯他衣服的手一下子僵在那里,暗示又晚了一步。
陆昭珩,你真是比我还白痴的一个人呢,一点也不了解女孩的心思。虽然嘴巴上说不在意,但心底并不是说放下就放下了。就像现在的嘉羽,怕我愧疚而努力做出开心的样子,可眼里隐隐的泪光还是泄露了她的难过。
停顿一会,她抬起头,把目光放在陆昭珩脸上,忽然很没头绪地冒出一句,“我们的契约,忘掉吧。”
我们的契约,忘掉吧。
我注意到,在听到“契约”这两个字时,陆昭珩的身体不禁微微动摇了一下。
良久,良久,他艰难地吐出两个字,“谢谢。”
“其实,我们也被这个契约束缚太久了。”嘉羽若有所思地望向天空,“是该开始新的生活了。”
“嗯。”
我真正像个局外人,不明所以地看看嘉羽,再看看陆昭珩,两人脸上露出同样如释重负的神情。
看到这一幕,我于是也自觉咽下有关“契约”的疑问。-____-"那一定是很让人悲伤的事情吧?既然当事人都决定放下包袱了,那我又何必重新提起?
“姐姐。”
“呃?”
“原谅妈妈吧。”嘉羽诚恳地说,“原谅她吧,其实……”
“不用说了。”我小声打断,“我不会再见到她,所以,原不原谅也没什么意义。”
“姐姐,有些事你不知道……”
“不,我不想知道了。”我决断地说,“嘉羽,我很开心有你这个妹妹,但至于她……”
嘉羽叹了口气,“我明白了。”
说完,她转过身,走到那个仍旧木然站在原地的女人身边,小心翼翼地扶住她,“妈妈,我们回去吧。”
女人点点头,把全部重量都倚靠在她身上,由她搀扶着一步步走进别墅。
在大门紧闭的一刹那,我抽抽鼻子,试图抑制住眼泪。可是没用,一点用也没有,在那个女人消失出视野之后,我所有的伪装都支撑不住了,豆大的泪珠噼里啪啦地往下掉。
妈妈,//(ㄒoㄒ)//我真的是你的女儿吗?
可你信赖的人,明明只有嘉羽一个。您大概不知道,我有多么希望您能亲切地叫我名字,多么希望您在提起我时露出温柔的神色,甚至巴巴地期待您也可以把全部重量倚靠在我身上……这些,您都没有做到。
想到这里,我无力地蹲下身去,把脑袋埋在膝盖里,忍不住哭出了声音。
恍惚中,有一个人也随着我蹲下,他什么话也没说,只是那么安静地,疼惜地注视着我。
“我是不是很没用?”我抽抽搭搭地问他,“为什么他们都不肯要我?”
“我要你啊。”
“不一样的。”
“一样。”无比坚毅的回答,“我说过了,由我来照顾你,你以为这是开玩笑的吗?”
我抬起挂满泪痕的脸。
四周温和的风掠过身际,他伸手替我拂起凌乱的发丝,扬起一个空前绝后温柔的笑容。
“真的……会照顾我一辈子?”
“嗯。”他说,“是一辈子。”
“即使我很白痴也没关系吗?”
“即使是白痴的你,我也愿意照顾。”
听到这样肯定无疑的答复,我好不容易忍住的眼泪又要往外冒了。//(ㄒoㄒ)//神啊,我明白的,你对每一个人都很公平。不会给予太多,亦不会太过吝啬。
对于程宁儿来说,你所赐予的已经足够好了。
夕阳收起全部的光辉时,我才整理好情绪站起身。
“要到哪里坐车?”
“不。”陆昭珩坚决地拒绝,“我不坐车。”
想到他来时那么剧烈的反应,我不由得也起了怜悯之心,“好吧,那就走回去。”
一路上街灯坏掉大半,加上我近视,根本看不清前方黑蒙蒙的路。踉跄了好几次之后,陆昭珩终于忍不住问:“要不要我牵着你?”
“不要。”下意识地拒绝了。
“摔倒了不要怪我。”
“才不怪你。”
我就是这么倔强的脾气,为了证明自己的确对前方的路看得一清二楚,我噔噔地快走了几步,逐渐把他甩到了后面。
“你快一点,看我走得多……”
一个“快”字还没说完,脚下不小心踩到一块石头,之后整个人都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如果只是这样的话,情况还不算太坏。
可是,在我的惨叫还没出口时,另一声“哎呦”却率先抵达。我茫然地跌坐在地上,左右望望,终于发现了声音的来源。
就在我身边,不知怎么竟同样跌坐着一个人影,此时正迭声地叫着“哎呦哎呦”,听声音像是上了年纪的人。
“您没事吧?”我试探地问。
“哎呦!”他断断续续地呻吟,“>_<#你这个丫头……怎么走路的……撞倒我这个老头子……哎呦……骨头都碎了……这可怎么办……”
我张了张嘴,正要申辩自己跌倒时根本没牵扯到任何无辜的事物,他的惨叫却猛然抬高一个音阶,“哎呦!好痛好痛!我可能再也站不起来了。”
唉,这种情况下我还能跟一个老人家计较什么呢?只好不顾自己疼痛的屁股,挣扎地爬起来,“爷爷,我送您去医院吧?”
他把我上下掂量了一番,然后生硬地开口:“我没有钱。”
“嗯?”
幸好这个时候陆昭珩已经匆匆跑了过来,看见地上耍无赖的老人家也大吃一惊,“您……”
老人顺口接下话茬,“这个丫头把我撞倒了!你们要对我负责。”
“爷爷,我没有呀。”我忍不住小声说。
“好啊好啊!你居然不承认!”他比我还无辜地大叫,“这是什么世道?年轻人怎么都变成这样?!”
“好了。”陆昭珩哭笑不得地点点头,“我们送您去医院。”他不无讥讽地加了一句,“会为您好好检查一番的。”
老人这才满意地点头微笑。冲我伸出一只手,“丫头!”
我忙不迭地上前扶起他,“爷爷,您可真重呀……”
他随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ˋ︿ˊ)﹀-#我吐吐舌头,乖乖闭上嘴巴。
走到巷口,老爷爷探头左右望望,“咦?没有车来接?”
“爷爷,抱歉,这个男生他不能坐车。”
“难道让一个老人家也跟着你们走路到医院?”
“这样吧,爷爷,我一个人送您去,总可以了吧?”我转过头对陆昭珩说,“那你先回学校好了。”
陆昭珩看看精神奕奕的老爷爷,再看看一脸无奈的我,刚要开口说些什么,在一旁等得不耐烦的老爷爷又大声哀叫起来,“好痛呀……好痛呀……快点送我去医院!”
遇到这么难缠的老人家,我们还能说什么呢?陆昭珩最后怀疑地瞅了老爷爷一眼,马上遭到更高一音阶的惨叫声作为反击。他只好听从安排,一个人悻悻地走掉。
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我 总算把老爷爷折腾到医院,检查之后,预料中的一点毛病也没有。
“爷爷。”我疲惫地走到长椅前,“您身体健康得很。”
他得意洋洋地翘着脚,“噢。”
“我送您回家吧?”
“我自己回去就行了。”他懒洋洋地站起身,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回头问我,“那我以后有毛病怎么办?”
“可那不关我的事啊。”我强捺着怒气说,“老人家年纪大了都会有毛病。”
“是啊是啊。”他狡猾地反驳,“但我这次摔跤,搞不好会提前把那些毛病引出来,你说这关不关你的事?”
“爷爷!”
“嗯。”他貌似没看到我委屈的表情,“我看你还是留下地址好了,否则到时怎么找你算账?”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