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午夜来临时,灰姑娘知道自己的魔法将要失效。南瓜马车,华衣美服……统统要消失了,灰姑娘只好选择逃跑。刚刚跑出宫殿,她发现自己又变回了火炉边那个平凡的姑娘。
她伤心地哭泣,她以为一辈子再也见不到王子了。
但是,她没想到,由于惊慌,不小心将一只晶莹剔透的水晶鞋遗落在王宫里了。
王子捡到了那只鞋。
他决定在全国的姑娘里寻找她。范围太大,目标太小,犹如大海捞针一般。
但王子说,以水晶鞋为证,我一定会找到她。
时间不要太久。
因为灰姑娘正在苦苦等待他将她找到。
我实在不明白什么契约能将陆昭珩紧紧束缚住。
面对杜晓菲的要求,我只记得他咬牙切齿地吐出一个字,好。
“陈熏,我还是会有点吃醋耶。”躺在床上,我闷闷地问,“你说,到底是什么契约呢?”
陈熏坐在窗边,午后的阳光像金沙般洒了她一身。“嗯,什么?”在朦胧的光晕中,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飘渺,“那个啊……他既然不想你知道,就干脆不要知道吧。”
“可是……”
“舞会,给纪明澄一个机会也好。”
“他啊!”提起那小子我就忍不住露出笑意,“不知道到时他又会乱说什么。”
“不,我相信他会谨慎对待这个人生中重大的时刻。”
“需要这么夸张吗?”
陈熏牵强地笑笑,躲闪地偏过脸。
这段日子她总有些诡异,我坐起身,正要好好盘问一番。好巧不巧,一阵电话铃声划破空气。
“你是?”陈熏接起来听,“哦,找宁儿。”
“找我?”我诧异地问,“不是房东大婶吧?”
“不,好像是个老人家。”
脑海里迅速闪出一只狡猾的老狐狸形象。我哀叹一声,恨不得一头撞死算了,倒宁愿是房东大婶呢,她都比不上那只老狐狸难缠。
“喂,爷爷……”
那边立马截断我的话,“(#_<-)哎呦……哎呦……”
“爷爷,您怎么了?”
“哎呦……好像是被你撞到的骨头断了……”
“爷爷!”我不得不好心提醒他,“……@_@|||||……我好像是一周前……呃,就算是撞到你吧,可不至于一周后您的骨头才断呀。”
“总之你要负责。”他干脆不讲道理了。
“我很无辜哎。”
“唉!”他在电话那头叹了好大的一口气,接着开始絮絮叨叨,“我这把可怜的老骨头啊,好不容易把儿子拉扯大,一场车祸就带走了他,儿媳悲痛之下也随他去了,孙子呢?也不管我,天天只顾着自己疯玩……现在老骨头全身都是病,又穷又饿,被扔在家里,谁也不来管……我上辈子做了什么孽……算了,丫头,我不连累你,你也不用来了,过几天记得打电话叫警察来给老骨头收尸……”
“打住打住!”我那没出息的善良又被说动了,明知道他是没事找事,但还是无奈地接口问道,“那个,爷爷您住在哪?我去看您。”
他那悲痛的语调马上消失无踪,老狐狸得意地摇摇尾巴,口齿清晰报出一个地址,“清源路21号。”
清源路?好耳熟。
“等等,爷爷!”我急忙叫住要挂电话的他,“没记错的话,清源路可都是别墅啊。住在那里的您……至于又穷又饿吗?”
“哦。我替人家的别墅看门。”他轻描淡写地说,“为了一点点工资,整夜都不能睡个安稳觉,人生真是……”
“好了好了。”我赶紧打住他无穷无尽的诉苦,“您等我,我马上就去看您。”
等我拎着大包小包的食物和药品找到清源路21号,已经累得大汗淋漓。推开铁门,看见花园中央大树下那个正躺在摇椅上优哉游哉的身影,不由得气得七窍生烟。
“爷爷!”我火暴地大叫,“你又骗我!”
“嗯?”他缓缓抬起头,笑得皱纹都揪成一团。
“你这样!躺在摇椅上乘凉!”我气愤地跳过去,指着一旁的小木桌,“喏,还有进口水果吃!”再指着一旁的湿漉漉的浴巾,“看样子是刚游完泳吧?身体棒到可以游泳!你哪里还不舒服?嗯?看门的老爷爷?”
“⊙。⊙喔~~”
“你又装傻!”
老狐狸眼珠一转,立马冒出个鬼主意,“q(^_^)p我装傻?我是真的傻啊……哎呀,我中风了嘛,脑袋不好用了……”
我已经被他无赖的自我诋毁气得无话可说,只好大口大口地喘气。
“我是很孤独嘛。”他无辜地眨眨眼睛说,“你看,这里只有我一个人,人年纪大了总想找个人说话。”
“所以就找我这个冤大头!”
“既然来了,就跟我解解闷嘛。”
看他一脸真诚的神色……嗯,这次似乎不像假的。环顾这个空旷寂寞的庭院,让一个老人家单独住在这里,的确很容易寂寞呢。
我的善良又跳出来作祟。“好吧。”乖乖地坐下来,“那我陪您说会话。”
“呃……丫头。说什么好呢?”
“随便啊。”
“那我来讲笑话吧。”老爷爷沉吟半刻,兴奋地一拍手掌,“哦!有了。我开始讲了——从前,有个学校成立了藏猫猫社团。三年了……他们还找不到团长。”
“然后呢?”
“没了啊。”他奇怪地问,“不好笑吗?”
“很好笑。”
“还有还有,从前,有个软糖走在路上,走着走着,它就说:我腿软了。然后就倒下了。”
“(╯-╰)/”
“还不好笑吗?那再换个。从前,有一个人叫小风,他理了个新发型,他的同学都说,小风,你的发型很像风筝哦。小风气得跑出教室去哭……后来你猜怎么样?他哭着哭着,就真的飞起来了!哈哈哈~是不是很好笑?”
我撑起快要闭上的眼睛,“嗯?您说什么?”
他没好气地横我一眼,“我还要再讲个笑话!直到你笑为止。”
我一下被吓傻了。他还要讲?-_-|||饶了我吧。
幸好,大门那边及时传来一个救命的声音,“爷爷。”声音听起来无比耳熟,“你又在逼别人听冷笑话了。”
“陆昭珩?”
我本来昏昏欲睡的头脑猛然清醒,跳起来,看看笑眯眯的老人家,再看看一脸莫可奈何的陆昭珩,结结巴巴地问:“你们是……”
“他是我爷爷,亲爷爷。”
我顿时委屈无比,“︸_︸为什么不早告诉我?”
“老头不让我说。”陆昭珩说着走过来,敲敲我脑袋,“上次在巷子里,他故意摔倒赖在你身上,然后又向我使眼色。我以为你能猜到呢,你觉得我会让你单独送陌生人去医院吗?”
老人快嘴地接上,“嗯,孙子,她比你形容得还要白痴。”
“爷爷!是您太狡猾好不好?”我啼笑皆非地说,“说得像真的一样,什么子女双亡,孙子也不管你……”
听到这里,老人笑嘻嘻的表情有了一丝波动。“昭珩啊!你去给那边的树浇下水,快干死了。”他似乎故意支走了陆昭珩,这才转过头来对我说,“宁儿,我带你参观一下家里吧。”
“哦?好。”
我跟在老人的身后,慢慢走进屋内。空旷而巨大的房间里没有任何装饰,触目是单调的白。看出了我的心思,老人慢悠悠地说:“很奇怪吧?”
“嗯。”我点点头,“以爷爷您的个性,应该会把屋子弄得五彩缤纷。”
“是昭珩一直住在这,我是前不久才回国的。就是你假票风波那一天,昭珩本来在机场接机,听到这个消息,却连爷爷也不要了,不顾一切地跑回去拯救你。所以我猜测,也许你也是唯一可以拯救他的人。”
“我不大明白您的意思。”
“唉。果然是头脑不大好的女孩呢。真担心以后我的曾孙会不会遗传你。”他又开始油嘴滑舌,羞得我满面通红,幸好还不算太离谱,顿了顿,老人重新转入正题,“其实我说儿子和媳妇都去世,这是真的。而我这个不负责任的爷爷,喜欢满世界乱跑,从来没照顾到昭珩,昭珩从小就一个人生活,当然,住在这附近的徐太太和她女儿也会帮些忙。”
“昭珩这孩子什么都好,人长得跟我年轻时一样帅,成绩好又懂事。唉,就是不知道为什么脾气乖僻,之前我一直以为是他缺少关爱的关系。可是……唉,这次回国后,我注意观察了下,其实没那么简单,这里面还牵扯到一个什么契约……你也听说了?对,就是这个让昭珩很不开心,这孩子又不肯透露什么……真是的,你说,我们家这么有钱,有什么事解决不了的?不就是一个契约吗?我多花点钱解约还不行吗……”
我默默低下头,不发一言。
-_-|||爷爷……还是什么都不明白呢。这个契约是陆昭珩心上的结,怎么可能用钱来解决呢?看似光鲜的陆昭珩也不是个幸福的人。当我幼稚地觉得自己是天下第一号苦命孩子时,那么坚定地承诺说照顾我的陆昭珩,其实自己是个更需要照顾的人啊。
“爷爷。”一个怀疑的声音打破尴尬的静默,“你又在和宁儿乱说什么?”
“没有啊。没有啊。”老人又恢复了嬉皮笑脸,连连摆手。
“真拿你没办法。”陆昭珩无奈地叹了一口气,走过来,拉起我的手,“跟我上楼。”
“嗯?什么?”
他径自把我拉到了自己的卧室里。
就连卧室都是一片单调的白,所有物品有条不紊地摆放着,最引人注目的是书桌上端正摆放的一个小铁盒,精致的花纹,却落着重重的锁。
我试探着想摸一下,立即被身后一个凌厉的声音制止,“不要碰。”
“那是什么?”
“不是什么。”
“噢。”我胡乱猜测,“是不是哪个女生留给你的信物?”
没想到,……@_@|||||……胡乱的猜测也能命中主题,陆昭珩稍稍迟疑,眉目间浸染上了一丝忧伤,点点头,“是那个……死了的女孩……”
“哦。”
我移开目光,努力压抑住心里正渐次冒起的酸泡泡。真是的,程宁儿你跟一个死人吃什么醋啊。
看到我恍然若失的神情,陆昭珩急忙转移话题,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在我眼前晃了晃,“你看这是什么?”
“咦?”惊喜很快压倒了失落,我忍不住跳起来,“是我的怀表!”
“是你卖到当铺的怀表。”
“呃……”
秘密被他看穿,我十分难为情。其实,一切都出乎了杜晓菲的意料。那天,走投无路的我确实去了当铺,却从没打算过要卖掉陆昭珩的项链。那是他给我的礼物,那么珍贵的礼物,说什么我都不会动念头的。
唯一能卖的只有怀表。
说实话,这里面多少有些赌气的成分。既然爸爸妈妈都不要我了,我又何必保存着他们的东西呢?
可真正将东西交出去后,我还是忍不住地心酸难止。血缘是世界上最难割舍的关系,纵使我有多么想憎恨他们,还是失败了。
失去怀表的我立刻后悔。幸好陆昭珩是个有心的人,他相信我不会卖掉项链,也聪明地猜到我唯一能卖的只有怀表。
我接过失而复得的怀表,“谢谢你。”
他故意板起脸,“你奶奶有病,为什么不告诉我?”
“那个……”我小声辩解,“我担心你嫌我麻烦。”
“白痴。”
“喂。不准再这么叫我。”
“爷爷也说你白痴。”
“哦,对了。”我猛然想到老人的话,“你知道吗?爷爷很担心你的,我也不明白,为什么一提到那个契约你整个人都变了呢?你告诉我好不好?”
他变了脸色,“告诉你有什么用?”
“我可以拯救你啊。”
“你?”他轻笑了一下,“有时间还是拯救一下自己好了。”
“……”
“真的。”他忽然无力地看向那个小铁箱,“没有办法拯救,已经来不及了……除非时间可以倒退……”
我咬紧了嘴唇。
时间当然是没办法往回倒退,它反而更加唰唰地向前加速,转眼间校董会访问的时间临近。
看来舞伴的搭配是不会有变了,下午放学后,广播里就响一个甜美的女声,通知舞会的开舞人选去舞蹈房排练。
没有办法,我只好悻悻地收拾了书包,推开舞蹈房的大门,却诧异地发现其中只有纪明澄一人。
“咦?他们呢?”
纪明澄本来期待的笑脸有些挂不住了,不满地反问:“你指的‘他们’是谁?”
“我……”
“想问陆昭珩在哪就光明正大地问。”他没好气地扫我一眼,“是不是他不来的话你就拒绝练习?”
“当然不是啦。”我急忙说。
“那还差不多。”纪明澄孩子气地缓和过来,“他们两个恐怕不会来了,人家从小就受过正规的礼仪训练,这种舞会根本用不着练习。我当然也很棒,只是为了陪你练习才来的。”
我又愧疚又心虚,“可我根本对跳舞一窍不通。学校怎么会找我来开舞?”
“没办法啊。”他摊摊手,“是同学们强烈要求的,他们大概很想看到童话的梦幻结尾,王子和灰姑娘翩翩起舞——对了,你觉得我还够格当王子吧?”
“当然够格啦。”我说,“只是……”
“只是不是你心目中的王子。”他自嘲地笑笑。
“不要说这个了。”我急忙打断他,“q(^_^)p现在开始练习吧?”
“嗯。”
黄昏空旷的舞蹈房,只有我们两个人,柔顺的音乐静静流淌,不知道为什么,总觉得气氛有些奇怪。我使劲想了一下,终于找到了不正常的地方。
“纪明澄,⊙。⊙你今天很奇怪哦。不像平常的你。”
“哪里不像?”
“呃。”我说,“平常你很喜欢开玩笑,总要说自己很帅,还要逼着别人也承认……呵呵,幼稚得像个小孩子。”
“如果我不那么幼稚,”他猛然抬起头,犀利地对上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问,“你会不会喜欢我?”
“什么?”
“我之前说喜欢你,你不会以为是玩笑吧?”
“难道不是玩笑吗?”
他怔了怔。
夕阳逸进天窗,我们之间仿佛落下一层朦胧的光纱,在这层不甚清晰的光纱背后,我看见纪明澄露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笑容。
“那,现在郑重说喜欢你,还来得及吗?”
轮到我傻住。
正要慌乱地说什么,刚才还一脸认真的纪明澄忽然大笑起来,在笑声中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哎呀……你还真相信了……逗你玩的,别当真,从小到大我追过的女生没一百也有五十了。”
“你!”我生气地跳起来打他脑袋,“喂,你吓死我了。”
“是你太白痴!哈哈!够陆昭珩受的了。”
“不要开玩笑啦,快点教我跳舞吧,否则到时真的会出丑。”
“呵。”他仿佛自言自语了一句,“我在开玩笑?”
我没在意他的反常,现在,练习才算真正开始。纪明澄有些局促地扶上我的腰,“这个……难度有点大,其实舞步只有五种而已啦。关键是速度比较快,所以要求双方配合十分默契。”
“嗯。”
“我先教你左旋转前进步,我进左,你退右,当重心移至脚掌时,开始左旋转……嗯,对,就是这样……完成180度左转时,我退右,你进左……p(^o^)q不错。”
纪明澄教得很认真,我学得也不赖。气氛正好的时候,舞蹈房大门被碰地撞开,陆昭珩大汗淋漓的身影猛然闯进。
“你怎么来了?”我诧异地问,“不是说……”
“不是说练习改期吗?”他纳闷地看着纪明澄搭在我腰上的手,有些火大地说,“陈熏骗我!”
话音刚落,杜晓菲也慌张地闯进来,“珩!珩!对不起!我迟到了!都怪陈熏,她……”
怎么回事?难道是陈熏故意把两人支开,留给我和纪明澄单独相处的空间?
我茫然地站着,直到陆昭珩径直过来一把拖起我,走到杜晓菲面前,不客气地开口说道:“对不起,我原本以为可以勉强和你跳一场舞。现在看来没办法了,比起你向大家宣布那个契约,我更加难以承受程宁儿和别人跳舞。”
杜晓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珩……你是最在意自己形象的,让别人知道……真的不介意吗?”
陆昭珩没有回答她,转头看向我,“宁儿,你是不是说过,无论陆昭珩是什么样的人,你都会喜欢?”
我使劲点头。
“那就没问题了。”他微微笑。随即抛下目瞪口呆的杜晓菲,果断地拉着我冲出舞蹈房。
“喂!陆昭珩!陆昭珩!好好照顾宁儿啊!”纪明澄犹自在身后大喊大叫的声音逐渐淡薄。
舞蹈房外,一条甬道上的樱花都在纷纷地落,大把大把像要极尽最后的华丽。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绚烂盛大的樱花雨。
仰起头,不由得喃喃自语:“这,好像樱花在哭呢。”
陆昭珩奇怪地问:“什么?”
“没什么。”我笑笑。
而我看不见的是,舞蹈房内,刚才还一脸明媚大喊大叫的男生,在目送女生的背影逐渐不见之后,终于放心地褪下伪装,眉目间漫上末世的忧伤。他慢慢地抬起手,手上还有女生残余的体温,他怔怔地看着,眼睛湿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