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昭和白玉堂官至都监,各领兵三千。
想那白玉堂出身陷空岛,岛上仆役没有三千,也有两千八。但那些退隐江湖寻求陷空岛庇护的前辈高手虽自甘为仆,却各自为政。只要不扰乱岛律,白家都任之,纵之。
展昭更是不用说了,自出江湖便是独来独往。有交好之友,却未曾统领御下。
并非每个男儿都好武。
并非每个男儿都有向往浴血沙场的豪情壮志。
白玉堂衷情的是浪荡江湖的逍遥洒脱。
展昭侧重的是仗剑天地的清明公理。
然却是每个男儿都有过血气方刚的时刻。
从未上过战场的圣命军官展昭,以完美完成三倍的训练量获得了儿郎们最终的敬重。
人前若无其事笑得温和的展昭,夜里被白玉堂按在床上,一顿骂,一顿心疼地给他舒筋活骨。
展昭呲牙,忍住痛呼不出声,任那白老鼠在自己身上痛下狠手。银齿咬唇,印出一片白痕。那白痕印入白玉堂眼中,跟他手下触到的大片大片的擦伤青紫一般让他痛得心尖都在颤。
他一边狠狠地骂着“臭猫、笨猫、呆猫——”,一边不放松手劲地把药膏晕开揉按入骨,让那猫的身体不再是一碰就要跳起般的刺痛难耐,夜半不再因为酸楚而辗转难眠。
展昭早察觉他一受伤白玉堂就会很唠叨,能口若悬河滔滔不绝地不重样从古论今地痛骂他到底有多没脑子,多不会照顾自己,给他白五爷又添加了多少多少麻烦,诸如此类。
展昭忍着痛,神游地点算白玉堂究竟有几次是难得安静地给他疗伤。展昭细细回忆了一番,只找到了二次半。
一次是白玉堂所伤,他没敢骂。
一次,白玉堂他的伤势在伯仲之间。
另外半次似乎还是因为在众目睽睽下,白玉堂给他留了颜面,而没有当场发作的缘故。到了两人独处的夜晚,白玉堂照样点了板凳,让展昭坐好,嘴皮子照旧那么一张一合……所以,只能算半次。
白玉堂的唠叨总能让展昭昏昏欲睡。他身上还酸痛得紧,可有白玉堂在给他揉按,随着温热的手掌游走,剧痛过后便是烫热的药效挥发作用。再然后,难以言语的难受随着温热手掌地游走而逐渐减缓,逐渐减弱。于是,眼睑愈趋沉重,白玉堂的唠叨好似催眠的小曲,昏昏催展昭迷糊了神智。
“……君子有所为,有所不为。堂堂南侠,谦谦君子,既要敢作敢当,又要量力而行。苛求完美,即破坏完美。你这猫怎么就不知变通?两倍已足够,挑战什么三倍?哭了吧?痛了吧?难受了吧?睡不着觉了吧?……”
白玉堂刚以『君子行』为主题唠叨完一个阶段,便闻展昭的鼻息轻缓绵长。他头枕自己手臂面朝一侧趴着,眼睑轻闭,微微颤动的睫毛好似羽扇,倒影出浓密的阴影,加重了眼眶下因困倦疲惫而泛起的淡淡乌青。或是公孙先生贡献的药膏着实好使,又或许是白玉堂按摩的技巧高超,展昭竟就如此坦身裸体,沉沉睡去。原本紧咬着不让自己痛呼出声的唇齿,放松,分开,偶尔在白玉堂手下力道加重时滚出软而无力的短哼。
白玉堂的手掌在展昭身上游走,轻重有度地揉按着他红肿的肩膀、乌青的腰身、僵硬的腿脚……白玉堂的唠叨愈趋愈轻,然后乎得在身下那人发出一记轻若蚊鸣却依旧清晰地传入白玉堂的耳中的呻吟后,彻底停止。
一时间,展昭的肌肤好似着了火,烫得白玉堂一碰就灼手烧心。
真是只磨人的猫儿!
白玉堂恨恨地咬牙骂了句,翻身下床,给展昭取了件干净的内衫,熟练地为他穿上。熄灯上床,盖好被褥,白五爷轻吻上微微闭合的眼睑一记,搂着他好不容易睡得酣熟的爱人睁眼数羊。
一只羊……
两只羊……
三只羊……
四只羊……
五只羊……
一百零一只羊……
三百三十三只羊……
六千六百六十六只羊……
白玉堂不记得自己究竟是数到第几只羊时终于睡着的,但他记得他梦到了连绵不绝的滚滚白毛。
白毛一抬头,赫生生是连绵不绝的羊头。
弯着眼睛,笑得无比猥亵。
咩咩地叫着,咩咩地叫着
咩~~
咩~~~~~~
咩~~~~~~~~~
因此——
所以——
次日清晨,展昭一睁开眼看到的便是白玉堂困在恶梦中的痛苦神情。
他连忙将白玉堂唤醒,关切地问他怎么了。
白玉堂摸了把额头冷汗,喃喃叨道:“羊……好恐怖……”
羊?杨?
展昭没来得及弄清楚白玉堂说的究竟是何,白玉堂就一把搂着他的腰身,埋首他颈窝,磨挲斯蹭,转问道:“身体感觉好些了吗?”
展昭动了动手脚,全身的肌肉似是没有昨夜那般要濒临绷断般叫嚣着痛楚。隔了数日的饱眠,更让展昭一早醒来神清气爽,好似再活了一遭。
“基本无碍了。这几天辛苦玉堂了。”
“确实辛苦极爷了……那么,猫儿~来报答爷吧……”
展昭只听耳边传来白玉堂模糊的嘀咕,紧接着吮咬的酥麻便自他的颈项根部激荡漾开。
幔帐翻荡,被褥滑开。
亲吻缠绵,肢体纠缠。
便是一阵巫山云雨。
江湖人道白玉堂‘貌若处子,狠辣无常’。
这头四个字好理解,见着了他人,便知道个十足。但后四个字,没有跟他相处过段时间是很难理解。特别是在展昭投身官家而白玉堂又投身展昭后,新入江湖的少邪少侠们只能通过口舌相传来认识这甚少参与江湖互动的二人。
五年前,杨威竡还是新入江湖的少邪之一。
五年后,杨威竡依旧停留在新入江湖阶段。
不过他的头衔已经不是少邪之一,而是『江湖背叛者』,并取代展昭成为新一代的『朝廷的鹰犬走狗』。
景佑二年十月,江湖乱。
白道领袖大镖局的总镖头司马超群开香堂收明教叛徒紫衫龙王黛绮丝为首徒。不想黛绮丝和其夫婿竟在仪式后被诛杀于密室。然,密室内除黛绮丝夫妇的尸首外还有第三人——小李飞刀李寻欢。
李寻欢曾在江湖排名第三。虽事隔十年方重现江湖,例无虚发的飞刀仍震慑江湖,薄有威望。
然,李寻欢的威望在有心人的挑拨下轻易被同样惨死于杀手鬼灯下的亲朋给推翻。
——李寻欢!今天我要为我义兄报仇雪恨!
被仇恨愤怒包围的李寻欢,松松拢起五指,压抑地掩唇低咳。
他没动,但没人敢上前。
没人率先敢挑战李寻欢的飞刀。
微卷的长发松松滑颊,李寻欢眸中咳出了水光,他扯起嘴角,目光透过人群落在他们的后方。
静立司马超群旁的那人,宛如凝结的紫气,浓郁地凝固在他的眼中。
——我不是鬼灯。
——人不是我杀的。
李寻欢压抑住咳嗽,淡淡地扯出笑意,淡淡地望着那人,平静地诉说着。
不管他们信也好,不信也好。李寻欢只看一人。
他所说的。
他信?
还是不信?
卓东来举起手,按耐下被仇恨冲昏了理智的人们。
他们看着司马超群。
他们也看着卓东来。
李寻欢看着卓东来。
同时看着卓东来的还有一个司马超群。
卓东来缓缓闭上眼睑,藏与浓紫皮草下的手,攥紧了五指。指甲掐入肉里,渗出了鲜血。
卓东来的嗓音一向低柔,却带着一种特有的频率振动着空气,让人禁不住注意聆听他的一字一句。
——公审吧。
卓东来对司马超群提议。他看了眼李寻欢,撇开了视线。
李寻欢望着卓东来,笑了。他掩唇低咳,越咳越剧,好似要震破他的胸腔,好似要将空气震动。本就苍白的肤色,更因此白至透明,好似完全失去了血色。
司马超群听取卓东来的提议,决议就鬼灯一事公审李寻欢。
然,总有冲动的少年,总有失控的局势。
被遇害亲属围攻的李寻欢,不得已,掏出飞刀以求自卫。
便在那时,明教光明左使杨逍来了。
杨逍撂倒一排偷袭李寻欢的武林人,卷袖背手,傲笑道:
——我杨逍的人岂可随便让渣欺负去了?
李寻欢是江湖上数得上号的高手。
杨逍亦是。
两人联手,面对十数冲昏理智的一二流人物,退得毫发无伤。
——追。务必要将李寻欢请回,参与公审。
一直被卓东来按耐不动的镖局客卿们,颔首,领命,带队追出。
从对持红花集,到围攻光明顶。
在黑白两道的混战中,杨逍一直站在李寻欢的身边。
而李寻欢到光明顶之战时,留在了明教,却不承认自己是明教人。
黑白两道最大的一次对决,由七大门派的联合进攻光明顶开始,终结在禁军的包围中。
策马跃入,勒骑回身,盔甲着身的少年冷冽着依旧残留着青涩的面孔,喝声道:
——圣命有诏:民间禁止械斗!
十万箭矢折射出冷冷的泽光,四面八方将光明顶上的黑白两道团团围住。
江湖,庙堂,有着素不相干的默律。
却先有南侠展昭投身官家,受封御号『御猫』。
后有天雷堂少堂主杨威竡弃剑从戎,领兵压制江湖纷争。
——呸!朝廷的走狗!
杨威竡擦了唾到他颜面的黄痰,举手,下令:射——
转目间,厚厚的箭墙将黑白两道包围其内。
无人伤亡,却完全折了江湖的颜面。
重兵压境,被迫散去的各门各派望向杨威竡的目光几乎都含上了鄙夷和唾弃。
司马超群策马和卓东来并肩而驾。
风翻飞起了司马超群藏青的披风,衣袂猎猎,刀削般硬朗正气的面孔微昂望天。
——你为什么不杀他?
卓东来驱着马,浓紫的皮草在风中滚动波波纹浪。
——我不想杀他。
……
司马超群一抖手,马鞭抽腚,疾掠而出。
他的身影融化在风里,他的声音弥留在风中。
——如果这世上还有人能称得上是我大镖局的敌人,那只有一个人……
卓东来勒马停在路中,他转身回望。良久,终敛下眼睑,抽鞭追上司马超群。
杨威竡平乱有功,平步青云。
在江湖时,杨威竡跟展昭白玉堂并不相熟。未想投身参军升任官职后,反倒愈趋亲密起来。
光明顶平乱后,杨威竡搜空了樊楼当日的售酒。他拉住展昭和白玉堂大醉三日。
白玉堂恼怒杨威竡没有酒品,喝醉了就乱抱着他的猫儿在那里又哭又闹。
一会喊着‘琳琳不要走。’
一会又念叨‘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一会又哭叫着找‘爹……’
白玉堂找了两床厚被卷成人形,展昭见样使巧劲挣脱开杨威竡的束缚,然后白玉堂眼疾手快地在那没酒品的少年呼啦乱扒要抱人时把被子赛到他怀里。被单一卷,把他给抛到客房自个睡去。
白玉堂料理完醉酒的杨威竡,便和展昭一块收拾草草将洒得到处是的酒坛收拾堆放一角。他揉了展昭摊看的帖子,搂着他,哄他去睡。
被白玉堂揉成一团随手乱丢的帖子,隔天被宿醉酒醒的杨威竡捡起,摊开,苦笑。
断绝父子关系的武林贴,他父亲天雷堂主杨鞁烙还真传遍了武林。
也是该通告武林。
不然,往后天雷堂又该如何在江湖中立足……
或是有相同体验的缘故,又可能因为展昭是痊愈系的缘故,杨威竡一有机会就上开封找白玉堂和展昭喝酒。
赵琳大婚出嫁那日,他也回开封了。
他站在远远的地方,远远地看着她。
彼岸花,开彼岸。
宛如会烧起来的红色嫁衣,穿在她身上,美得让他落泪。
杨威竡此番没有在开封纠缠白玉堂和展昭太久。
宝元元年,李元昊称帝。
宋夏边境,战事起。
杨威竡征调入伍,随军去了陕西。
三川口一役,杨威竡驻守延州,没有参予。
康定元年春,宋夏双方均暂停交战,整修后援。
宋廷大肆掉换边境官员,调遣了一批有能力有经验的将士到边关。并重新启用了襄阳之役后遭遇冷藏的襄阳系将军——涂善及一众军官将士。
接着,杨威竡在庆州又见到了展昭和白玉堂。
此时的杨威竡已经不是五年前会轻易被人牵着鼻子走的无知少年。
都监……
呵~
他照例携酒拜访两人。
他举杯,道:为赵宋而干!
展昭轻笑,白玉堂一饮而尽。
为那些生长在赵宋天下的人们而干。
如此算来,杨威竡和白玉堂的关系,勉强算是亲近了吧?
所以,白玉堂随性所欲、反复无常的性子杨威竡是有着深刻体验。
所以那天白玉堂爆发的时候,杨威竡已经有了足够的心理准备。
谁知道白玉堂突然又受了什么刺激,开始全方位禁‘羊’。
一开始是不吃羊肉,他宁可啃馒头也不要吃烤羊肉。
自然,五爷啃馒头,就没有理由看别人吃香喝辣。
于是但凡在白五爷跟前大嚼羊肉的,下场通常很惨……
接着是看不得羊类制品。
羊毛毡子?
画影出鞘,斩——
羊毫笔?
画影出鞘,斩——
羊皮纸?
画影出鞘,斩——
就见五爷过处,冷光涟涟,碎屑纷飞……
杨威竡对白玉堂无规律的爆发行为已经有了足够的应对经验,他的心理也有了足够的准备随时应付突发状况。
然,少堂主总是差了那么一步——
乍见杨宗保因公事来访庆州,故人重逢,使得杨威竡欣喜地挥手喊道:“杨少将军——”
凑巧经过的白五爷顿住了脚步,阴森森的寒风从杨威竡的裤腿灌入沿着他的脊髓直窜后脑。
妍丽的面孔阴森地合着画影冷森的锋刃,从牙缝中森然挤蹦出句:“羊?嗯哼?”
杨威竡哀嚎地叫骂。
KAO!什么时候变成连同音字也不能听到的阶段了啊?!!!!!!!!!!
饱受白玉堂一顿摧残的杨威竡一边痛苦地抱怨着苍天大地的不公,一边迎来了一个震撼的消息。
庆州涂善御下有人来投军了。
不是当地的居民。
而是杨威竡的老熟人——天雷堂众。
“少堂主,老堂主说了,我们投军跟你无关。他没有你这个儿子。”
自小跟着杨威竡长大的黑大转述着杨鞁烙的话,让杨威竡一时哽咽在了原地。
光明顶一别,那日父亲离开的背影似是苍老了许多……
谁说男儿有泪不轻弹?
只缘未到伤心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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