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古

  “夜郎国的女将军白马奉命讨伐洪荒四兽……
  从青龙的肚子里救出了一位青年……
  他说……
  自己在龙腹内活了三百年,已忘记了所有往事,便以自己肩上的枯叶蝶刺青为名……
  白马则深爱着本国的大将军月夜,为他不惜出生入死……
  而她也不知自己的过去,连名字也是月夜所取……
  两人一同上路,雪山遇险……
  白马双眼被雪灼伤……
  枯叶问她此刻最想见谁,她嘴里念着月夜的名字,心里却唤着枯叶……
  枯叶不顾安危……誓死将她送回了月夜身边……
  然而大难不死后却是更大的灾祸正等着他们……
  夜郎王为求得长生不老之术,容不下枯叶,要将他处死……
  白马冒死相救,两人逃离了夜郎国……
  最后,白马不得不面对自己曾经深爱的月夜,喝下了腰间的“醉生忘死”酒……为枯叶以死相拚……
  她以寻找无水胭脂为由赶枯叶上路,要他远离此地……
  枯叶策马离去……却只是为了先白马一步迎战大军……
  只有他一个人才知道白马就是他三百年前的爱人木叶……
  其实他什么都记得,什么都不曾遗忘……
  自此以后,枯叶音讯全无,再也没有回来……
  白马日夜守候在城门口,只为他们曾经的约定……”
  合着不再婉转的琵琶,一段哀怨的故事被我娓娓道来,伴着这一曲的磅礴。
  副曲部分之后,才开始了一段悠扬的歌声,回荡在殿中,声浪一波波地悄悄拍打着殿内四壁。
  “惊涛海面回荡,
  小舟穿浪。
  她长发洒银枪,
  雕翎戎装,
  
  闭目身半躺
  腰中酒凉
  
  远远天际乌云泛光,
  云隐不祥,
  青龙在海中望
  满目凶光
  
  她冰冷手掌
  满弓一道光
  穿透夜色,
  带着破风那么一声啸响
  飞洒的血光
  散落在唇角上
  又微甜如糖
  (琵琶)
  竹林漫上残阳
  归农依唱
  雨送一抹微凉
  虹结窗框
  
  散落在城墙
  血未成霜
  
  却叫她学会去遗忘
  夜蝶翱翔
  就在他的胸躺
  雪蕊幽香
  
  等在城门旁
  看雪落一场
  余生芒茫
  ——《枯叶之蝶》”
  这首《枯叶之蝶》不过是我在念书时不经意发现的。那个时候,我迷上了林海的《琵琶语》。在这张专辑中,除了那首《琵琶语》就属这首《踏古》最让我钟爱。而不知又是哪位网络音乐人为这首歌加上了一个这样极富色彩的故事和歌词,让我每每欲罢不能。
  
  很多个失眠的夜晚,望着星空胡思乱想的我,总会忍不住地深深感悟着这个遥远的故事;总会想起那个站在城门口痴痴等待的白马;总会在心底问一句,她可曾等到了她的枯叶?
  三百年的爱恋真的可以如此炽热吗?
  
  犹抱琵琶,半遮面。
  轻拭去满颊的泪,可眼前仍旧一片模糊,看不真切在座所有人望着我的表情。
  
  多少风霜过后,宫里的老人还经常会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叹道,“那是我最后一次在大殿上听到这么动人心弦的曲子”。
  一位告老还乡的宫人曾经无意间在路边听到一位银发垂髫的老人半倚门椽轻声地吟唱着这首被禁忌的歌谣。只是,那歌中的白马将军不知被何人改了名字,隐约听着,仿佛名唤……羽(予)青……
  
  这场家宴拖拖拉拉一直闹到了接近亥时,康熙才以不堪疲劳为由送太后回了慈宁宫。而剩下的这一群老老小小的就只能大眼瞪小眼,气氛诡异非常。
  我看时候也不早了,想早点回去吃我为孩子准备的营养餐。这一顿,我真是没吃多少。刚想起身,就一眼瞥见对面那桌席上的胤祀也随即站了起来,向我这边走来。我立刻调转过头,加快了几步向殿门口走去。
  忽闻身后的几声惊呼。
  “八哥!”
  “贝勒爷!”
  我察觉有些不对劲儿,猛地转身,才看到胤祀已经跌倒在地,被几个阿哥拖拽着,双腿一点也使不上力气。我一时无措,进退两难。
  所有人都望向了太子,这个现下席中身份最尊崇的他。
  太子无奈地摇了摇头,满目讥诮地看了看我。
  “我看不如先把老八送到弟妹的绛雪轩休息片刻再说吧!”
  不知什么时候这太子也懂得兄弟友爱了,身旁的所有人均点头称是。
  在我还茫然不知如何时,那些宫女太监们已经动作利索地把胤祀抬到了绛雪轩。
  
  我在安茜的搀扶下也不急不缓地走回了绛雪轩。
  “格格,这回可不能再犯您那个倔脾气了。好好和贝勒爷谈谈,啊?”
  “谈?谈什么?我们之间还能谈些什么?”
  “格格!贝勒爷的腿病已然这样了,您可千万别再说这些丧气话了!让贝勒爷听了……”
  我拍着她扶持着我小臂的手。
  “好了!这个我懂!你别担心!”
  当我走进偏屋时,屋内一片昏暗的烛火影影绰绰。他就独坐在床头,紧紧地盯着门口,盯在我的身上。
  “顺儿!”
  “奴才在!福晋有何吩咐?”
  “顺儿,有没有带着贝勒爷的腿药来?”
  “带着,带着了。您可真是奴才们救苦救难的观世音菩萨,贝勒爷除了您谁也不让近身儿。奴才把这些个药都随身给爷带着了!”
  说着,就把怀里的几个瓶瓶罐罐往我手里塞。
  “还有……帮我打一盆温水给贝勒爷。”
  “哎,奴才这就去。”
  等顺儿出去以后,我在他的注视下,始终垂着眼睑,一步一步蹭到了床前,扶着腰缓缓蹲跪在他的身下。
  刚一揭开他的裤管,我不由得一声惊呼。
  “天啊!怎么……怎么就弄成了这样儿……”
  自己说着说着,眼泪就扑簌而下。感觉到头顶上一声轻叹,温热的手掌抚上我的后脑。我下意识地往一旁闪躲开。却没有想到,这一来,他的臂弯就僵硬地悬在了半空中,他双目望着自己的手掌出神,久久才收回。
  我们就这么僵持了一会儿,直到顺儿把温水小心翼翼地端了进来,又不声不响地弓身掩门退出了房。
  我这才又轻手轻脚地像以往一样在他化脓的伤口上消毒、上药。
  好几次,我都感受到他欲言又止的脸,一双灼灼的眼睛盯得我发慌。
  “……晴儿……什么时候回家?”
  只这一声嘶哑的低唤,我就再也忍不住眼眶里的两行温热了。
  他见我落泪,声音越发地急促和慌张。
  “晴儿不哭……晴儿乖,不哭,啊?!
  我不说了,也不逼你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都好……
  什么时候都好……
  我总会在家里等着你的……”
  我这才真正地了解自己。
  我果真还是个没有骨气的女人。我甚至经不起他的一句温言暖语,还谈什么独立,什么自主。他总是能够轻易击溃我貌似坚实的盔甲,让我连反击的力气都没有。这样的我,真的很没用。
  我剐着嗓子道了一句。
  “再说吧。”
  此后,半晌无话。
  
  临行前,我特意嘱咐了顺儿要记得好好替他上药,要是他不肯,就是强拉硬拽地也要给他敷上,不然这腿可就废了!我的两句话把他唬得够呛,忙不迭地应承下来。
  我站在门口,目送他走出院门。
  恍惚中,似乎又回到了多年前的一天,和那个孤独的背影相重合,让我又忍不住地潸然泪下。
  “格格,咱们什么时候回府吧?
  这里总归不是咱们的家……”
  我讷讷地颔首。
  这里不是我的家,难道那个贝勒府就是吗?
  也许是,可是,却再也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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