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如此贫穷，贫穷到只剩下了爱。
　　
　　第一世。
　　
　　他是樵夫，她是浣纱女。
　　
　　他们彼此相爱。有自己的屋子，自己的田地，自己养的牲口。
　　
　　她最爱穿绿色的布衣，因为他说，绿色，是春天的颜色。而她，是他唯一的春天。
　　
　　他常说，我们再努力一把，就能过上好日子。
　　
　　她巧笑倩兮，对着他温暖微笑。
　　
　　其实她很想告诉他，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很满足。
　　
　　他是她的全世界。
　　
　　战争突如其来。
　　他被征为佣兵，上阵杀敌。
　　她每日守在家中，向天乞求。
　　
　　天啊，如果你听得见，请让他回到她的身边。
　　
　　天啊，如果你听得见，她愿意用一切来交换。
　　
　　天啊，如果你听得见……
　　
　　她日日期盼。
　　
　　盼来的是他衣锦还乡的日子。
　　村里人说，他能吃苦，胆子又大，在一次战争中救了将军。此后，便当上了先锋，屡立奇功。皇帝欲招他为驸马，他回来的时候，已带着与公主的海誓山盟。
　　
　　海誓山盟。
　　
　　什么是海誓山盟？
　　
　　是他不再看她一眼的冷漠眼眸，还是他无情的话语，粗鲁的推搡？
　　
　　那个时候，她还穿着他最爱的绿衣，坐在流光潋滟的宁静湖边。
　　
　　她听到一个声音对她说，杀了他。
　　
　　她摇头。晶莹的泪珠缓缓滑落。
　　
　　这是她停止呼吸前留下的最后一滴泪。
　　
　　我爱你，但爱什么都战胜不了。
　　
　　第二世。
　　
　　他是皇帝，她是他的宠妾。
　　
　　她身姿轻盈，能歌善舞。弹一手好琴，谱一曲好词。她的声音宛如天籁，她的一颦一笑令六宫粉黛再无颜色。
　　
　　他说，举国上下，朕只赐你绿色纱衣。唯有你，能配上这样清澈、纯净的颜色。
　　
　　她双瞳剪水，如荡漾着一汪盈盈秋色。
　　
　　夜色朦胧。
　　一抹深沉的黑影将她笼罩。
　　黑影消散，她在月光下站了很久很久。
　　
　　你不会原谅我的吧。
　　
　　千万不要原谅我啊。
　　
　　如果原谅我的话，我会恨你的。
　　
　　翌日清晨。
　　火光为宫殿上空染上一片血红的霞色。
　　尖叫声中，坚固的守卫层层崩塌。
　　冷兵器交接的响声，震透了她的每一寸神经。
　　
　　她站在城墙之上，望着曾经金碧辉煌的宫殿，在顷刻覆灭。
　　
　　看着那个曾经站在万人之上的男人，用仇恨的眼光死死的注视着他。
　　
　　这样的眼神，一直到死，她都无法忘记。
　　
　　有一个声音对她说，你没有错。你做得很好。
　　
　　她绝望地闭上了眼。
　　
　　薄薄绿叶自半空缓缓坠下。
　　
　　我爱你，但是爱什么都阻止不了。
　　
　　第三世。
　　
　　他是少将，她是敌国公主。
　　
　　一只纸鸢，一封书信，将原本永不可能有交集的两人联系在一起。
　　
　　她穿着绿色宫装，亭亭立于浅草之上。他的马蹄踏破城楼，却在她的面前久久停留。
　　
　　他说，我带你走。
　　
　　她笑着向他点头。没有犹豫，没有彷徨，告别了祖国故土，抛却了举国上下。
　　
　　他问她，为何能够不顾一切。
　　
　　她对他摇头，什么都没有说。
　　
　　我爱你。那是我不能说的三个字。那是我的罪，我的孽，也是我留在你身边的唯一理由。
　　
　　烛火摇曳，夜幕阑珊。
　　她躺在他的身边，袖中冰冷的触感让她全身紧绷。
　　
　　有一个声音对她说，去吧，那才是你该做的事。
　　
　　她闭了闭眼，望着他坚毅的背影，甩出袖中的冷光。
　　
　　长剑刺破了她的咽喉。
　　
　　他冷酷的眸色，映着她鲜红的血光。
　　
　　你背叛我。他咬着牙说。
　　
　　是，我背叛你。她坦然。
　　
　　我早就知道。他抽出长剑。
　　
　　是。你当然知道。因为是你，所以我才无所顾忌。
　　
　　她的身躯缓缓倒下。
　　
　　红莲绽放在碧草之上。
　　
　　我爱你，但是爱什么都改变不了。
　　
　　末世。
　　
　　睁开眼的时候，她躺在一片纯白之中。
　　
　　“阿九。”有人在叫她。
　　
　　她眨了眨眼，感觉自己的心脏就快要停止。
　　
　　“阿九，你回来了。”那个声音虚无缥缈，如风中的一粒沙，她伸手抓，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它从指尖溜走。
　　
　　回过头，她看见一个高高在上的人影。
　　
　　“主人。”她单膝跪下，谦卑、恭顺。
　　
　　主人说，“阿九，你认错了么。”
　　
　　回忆，如潮水般涌入脑海。
　　
　　她是九，她是神域的副神九。她在一次下界的巡视中，爱上了凡人。
　　主人说，人类的爱再廉价不过。
　　她坚定地摇头。
　　她是那样坚持，坚持她所看到的，听到的，感受到的。
　　爱字在她心中，埋下小小的种，吸收着春光雨露，茁壮成长。
　　
　　主人说，“阿九，你太傻了。”
　　
　　去到下界。再见识见识你所谓的爱。
　　这是给你，唯一的惩罚。
　　十世背叛，十世欺骗，十世亲手杀死爱人，十世死于最爱的人手中。
　　你所经历的每一世，都有一个美好的开始。你将拥有爱情，放弃除了爱情之外的所有一切。
　　但是你的爱，无力而苍白。
　　你的爱如同水晶琉璃般纯粹，只是，一捏就碎。
　　命运，注定你要和所爱的人擦肩而过。
　　你能扭转命运吗？
　　你所谓的爱情，在绝对强势的命运面前，不过是苟且偷生的蝼蚁。
　　
　　我们如此贫穷，贫穷到只剩下了爱。
　　
　　当我们只剩下爱的时候，其实我们早已一无所有。
　　
　　她选择了忏悔。在神域的每一条戒律前忏悔。
　　
　　忏悔千年，如幽暗的牢笼，永无止尽。
　　
　　终于有一天，主人对她说，“阿九，足够了。”
　　
　　抛弃了爱的你，已经很完美。
　　当你的心比任何人都冷酷，你才能够继承我的位置。
　　来，站到祭坛的中心去，你是我唯一的后继者。
　　
　　她站在祭坛的中心，麻木地看着碑文。
　　
　　原来，神域的统治者，并非一直都是主人。
　　
　　不，应该说，从创造这个世界开始。主人，就只是一个代号。
　　
　　当更优秀的接替者出现，前一任的主神，便会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每当有新的继任者出现，她就将承袭创始神的名号，继续统治这个世界。
　　
　　而她，曾经的副神九，现在，就站在祭坛中，洗礼过后，她将会成为所有副神的『主人』。
　　
　　记忆，如同肮脏的累赘，被冲刷而去。
　　
　　作为高高在上的主神，她不需要任何回忆。她只需要记得，自己掌控着这个世界的平衡，所有的一切，都在她的股掌之间。她继承的，是以往所有主神的经验与阅历。
　　
　　没有，属于自己的记忆。
　　
　　性别，在那一瞬间，模糊得再也无法辨清。
　　
　　副神有他们各自的性别，因为他们是人类的直接管辖者，而她，只需要坐在主神的高位上，发号施令。
　　
　　她缓缓走出祭坛，披上金光万丈的法披。
　　
　　坐在高高的王座之上，这一刻起，她就是『主人』。
　　
　　副神九的位置，永远空留。或许有一天，会诞生一个接任者。但那与她毫无干系。阿九，那只是个不相干的旁人。而这个陌生的名字，亦毫无意义。
　　
　　俯视着殿下一众伏跪着的副神，她听到了重生之后的第一句话。
　　
　　“如您所愿，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