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宁城里的人力车一般都备有防雨的棚子,是油布质地的,那时候还没有塑料布,而橡胶质地的又太贵,人力车用不起的。坐上回家的人力车,一路上,何菲心中满是迷茫。她望着批了油衣,在朦朦细雨中不紧不慢地奔跑着的人力车夫的背景发着愣。
上午容闳的冷漠使她对下午热闹的新闻发布会一直提不起精神,最终草草了事。虽然事后,在下午的总结小会上,容闳对她的工作给予很高的评价,但何菲看得出,容闳并不很在意何菲的表现。
这样的工作真的要做下去么?自己最近是不是太露锋芒了?张咒真的给容闳找了新书办么?
在何菲的眼中,容闳总是个翩翩君子,逢事但让三分,凡事与人无争的。所以对容闳以前相对于国会的百般退让,何菲虽然也很不平,但对容闳总是钦佩的。
但自从武君出国,文君遇刺之后,容闳暂时没有了政治上的支持,更被国会所排挤之时,她却见到了这位大宰相的另一面。张咒主持的刑部忍辱蓄势,一击而成,不仅对刑部本身,对政务院在国民中的地位都有很大的改善。
要说张咒的谋略是自己加上荣闳都无法比拟的,但他胆量从何而来?从这些天的旁观者地位上看,何菲认为容闳是幕后的主使。但是什么原因使他们走到一起的?他们又怎样配合得如此默契的呢?何菲百思不得其解。
要说容闳正在走向一个君主,何菲根本不信。至少,容闳还没那个权力。但是不知是文君还是武君讲过:“权力导致腐败,绝对的权力导致绝对的腐败。”容闳正在同国会争夺权力,而张咒是他的得力干将,这意味着什么呢?
女人若想看清一个男人的感情行为是很容易的,但若想再看清男人的政治行为就没那么轻易了。
这些天何菲仍在矛盾之中。理智告诉她不能再在政务院里干了,否则她的身世将不可避免地会被曝光。但是,容闳现在在他事业的关键时期,而一不小心,容闳或者会被国会碾成墼粉,或者掉进张咒的不知什么样的陷阱里。跟张咒比起来,容闳的小心眼实在不算什么,何菲这样想。
“他现在需要一个贤内助”,何菲对自己说。
拉载何菲的人力车很快来到何家,她却发现几个官员模样的人在那里争吵着什么。
众人见何菲到来,暂时住了口。
何菲认得,这两拨人分别是礼部派来负责护卫善宁安全的人员,以及刑部的官员。“唔?刑部?你们来做什么?”
那名官员对何菲拱了拱手,“回秉何小姐,我们是奉敝部张尚书之命前来保护劫持人质一案的重要证人。并且,还有与刑事案件相关的事务也要向善宁公主取证。当然,东北方面的事务也要同公主商议。”
那个礼部的官员一脸的不耐烦,“哎,东北事务是我们礼部的事,你们刑部插什么手?”
刑部官员并不生气,还在那里摇头晃脑:“我们来这里并不是想同你们抢生意,只是希望与善宁公主谈一谈关于劫匪的具体情况,这对破案是很重要的。而且东北事务也是你们办你们的,我们刑部自有管辖的职责,二者没有矛盾。”
何菲一板脸:“唉,你们在这儿吵吧,我可要回家了。只是请你们不要骚扰百姓生活!”说罢,谁也不理地走进了院子,还关上的院门。
何菲一转身,却发现善宁躲在院子里的阴暗处,正在躲闪着张望。
何菲笑眯眯地走了过去,“妹妹,你怕什么?”
善宁很警觉地望着已经关闭的院门,“就是他们把格日勒抓走的,怎么今天又来了?莫不是又要抓我?”何菲爱怜地走近善宁,轻轻抚摸着她柔软的长发,“哎,可怜的妹妹,你都让当兵的给吓坏了。别怕,你就在姐姐家里别出门,我倒要看看,谁敢把你怎么样!”
事情是这样的。
自从善宁的身份公开之后,姊妹俩再没有一起早晨出门买报纸,太乍眼了。
善宁的公主身份当然会引来一系列的问题,其中首先就是安全问题。
其实次日,刑部就派来一队民团将何家包围起来,里外都安排了护卫人员,因为善宁是这件大案的关键人物。
不过,礼部正在拟制与满族人的谈判计划,一听说江宁城里就有个满族的公主,兴奋得一大早就赶了来,说要带上善宁一同去沈阳,同时也派了护卫来。两下里重叠了。
刑部和礼部商议了半天,决定还是由礼部出面发文给江宁治安局,要他们调一队民团护卫善宁的安全。这毕竟是未加入联邦的满族公主,她对于谈判的和谐与否很重要的。刑部暂时退出了对善宁的骚扰。
但是,今天刑部又派了人回来,却是为何?
院子外面,一方是口齿伶俐的礼部外交官,而另一面则是义正辞严的刑部监察官。本来双方谁也不服谁,这时候却被主人“砰”地一下子关在了大门外。
“呵呵,这两天就是这样。我们不得其门而入啊,”那个礼部的官员讪笑着。
刑部的官员想了想,还是硬着头皮叩响了门。
少倾,门开了,何菲一脸怒容出现在门口,“你们还让不让我们活啦?仔细我叫江宁治安局抓你们!”
那官员没有生气,取出一份刑部的官防,“我们是刑部的官员。今天就善宁公主被劫持一案,想请公主协助调查。这也是百姓的义务嘛,何小姐。”
何菲没有退后,“善宁今天心情不好,你们改日再来吧。”
那官员依旧慢条斯理地,“事情总要说的,公主就这么看着格日勒被关在大牢里?还有一件事,那个被抓的刺杀文君的女刺客恐怕也与公主有关系吧?”
何菲的气焰退了些,“你。。。你们要抓人么?”
那官员笑了笑,“不会的,我们只是希望能同公主谈谈。您看,为了表示我们的善意,今天刑部特别派了苗小姐来。”
何菲这才注意到,与这个官员通行的竟是个年轻女子。那姑娘轻盈地向何菲伸出手,“我是刑部的书记员,苗文玉。”
何菲看了一眼苗文玉,“她莫不就是张咒给容闳推荐的新书办?这么年轻漂亮!”然后就是低头沉默了。那两个官员觉得事情有眉目,互相对视了一眼,会心地微笑着。
“那么,好吧,只能你们俩进去!”何菲冷冷地要求着。
“好的,就我们俩。”
何菲闪身让二人进门,复又关上了大门。门外,那些礼部的官员面面相觑。
堂屋里,两个官员先是向善宁拱手作礼。
“敝人是刑部的监察官,我叫姜青。这位是刑部的书记员。。。”
“苗文玉,公主。”苗文玉把话茬接了过来。这次部长亲点她参与此案,难道不是对她的特别器重,想要提拔她?苗文玉这样想着。
与以前治安局那起子捕快比起来,刑部的官员显得极有礼貌,这让善宁安心了许多。“你们想知道什么?”
“是这样的,”那个自称为姜青的官员答道:“我们即将对意图劫持您的八个犯罪嫌疑人实施起诉,希望您能提供证词。那天因为怕惊扰了您,没有当场录口供,所以今天要补上,请您配合。”
善宁犹豫着:“那。。。何姐姐能陪着我么?”
两个官员显得很大度:“可以,只是希望何小姐不要讲话。”
四个人都坐了下来。
姜青打开文件夹,而苗文玉提笔准备记录。“关于善小姐被劫持一案,那些犯罪嫌疑人俱已招供。但他们坚持是迎请善小姐回东北老家的。您是受害人,所以要请您表示一下自己的意见,以及再讲述一下当时的情形。”
善宁不安地看了看何菲,后者向她点点头以示鼓励,善宁这才开了口:“要说他们一开始是请我来着,可我没答应。后来他们就动粗了。”
姜青接着问道:“那么,您肯定他们是在您不情愿的情况下动了手?”
“是的,他们还把何震川大哥打倒在地,用刀子逼着何姐姐。”善宁说,一只手握着何菲的手,语气很平静。
姜青很高兴,“那么,善小姐能不能到法庭上将前面的话再重复一遍?这将关系到我们能不能对他们定罪。这也是您作为中国公民的责任。我们不能让这种恶性事件再降临到其他百姓的头上。”
“这。。。”善宁迟疑了。满汉的分际在她的心中还是有的。到汉人的法庭上指证自己的族人?而其中又有自己的亲信卫士。
“那。。。要判他们什么罪?要怎么处罚他们?”善宁试探着问。
“这不好说,”姜青端起何菲递来的茶杯,轻轻吹着边上的茶叶,“单是一桩劫持人质就至少判七年流放。而且本案还涉及分裂一事。”看着善宁惊惶的神色,姜青又加了一句,“善小姐别着急,这只是对首要犯人的刑期,其余的从犯会判得轻许多。其中不是有个您的卫士么?您可以救他的。”
善宁这次是真的感兴趣了,“那。。。要怎么才能救他?格日勒没参与劫持,他是受蒙蔽的,他那晚还保护我来着。”
姜青笑了,他将茶杯放在桌子上,“不愧是前清的公主,讲话就是有水平。您这话算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您肯到法庭上指证那些人犯,并当堂指出格日勒的表现,相信陪审团一定会考虑您的意见。”
善宁思索着,“我会去为他申辩的。”
姜青很快扫视了一眼一边忙着记录的苗文玉,见她停了笔,将那份笔录取过来,粗略地看了看,又放到善宁的面前,“您看看这份记录与我们的谈话内容有没有出入?如果觉得这上面所记载的真实可靠,请您签个字。”
善宁拿着那几页纸,看了又看,觉得真的很沉重。
何菲在一旁说道:“不用怕,妹妹,你觉得记录真实就签字吧,”
想到忠勇的格日勒,善宁一狠心,在上面签下了自己的名字。这是几年来,她第一次写自己的名字:“爱新觉罗.善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