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s.a. room 207

  2004年8月4日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我经常能听到房间里有一种细微的“咔嚓咔嚓”的声音,说不出的诡异。有时候我发疯似地翻箱倒柜,挪开家具去寻找这个声音的来源,可是什么也找不到。我想会不会有可能是老鼠,这栋公寓的年代如此久远,有老鼠和蟑螂应该不是什么奇怪的事,可是我一颗老鼠屎也不曾见到过。而且这种咔嚓声非常规则,听起来没有丝毫生命的迹象而且充满金属的味道。

  每天听着这种声音让我精神紧张神思恍惚,脑袋里面像有一只大剪刀一样开开合合发出刺耳的声响,唱歌也开始跑调。老板对我并没有太多责怪,还劝我白天要多注意补充睡眠,我对他心存感激,唯一能做的就是唱好自己的歌。

  2004年8月5日

  今天终于被我找到了奇怪声音的来源,没有想到隔壁的那个男人心理如此变态。

  一觉睡醒已经是中午了,昨天夜里酒喝得太多头有点懵,于是我简单洗了几个苹果坐在客厅的茶几前准备削皮熬粥。那种咔嚓咔嚓的声音又响起来了,我惊得手一滑,苹果掉在地上向墙边滚去,在电视柜旁边停下了。

  蹲下伸手去拿苹果的时候,我在柜子旁边靠近地面的墙上发现了一个圆洞,以前我竟然都没有发现它。一个黑色的照相机镜头嵌在里面,凸出的透镜上反射着我惊愕的表情。于是我想起以前偶尔会看到隔壁那个光头的男人端着相机走出公寓,没有料到他竟然会对我下手,随意窥探别人的隐私已经是可恶至极了,这个恶棍竟然还把我的生活起居点点滴滴都拍下来!

  我气不打一处来,随手操起前几天拧窗户合叶的螺丝刀捅过去,镜头里的透镜喀啦啦碎成一块块的,真是解气!等我将来成了明星,我一定会雇佣最好的摄影师来拍我的写真集,永远也不会轮到这只龌龊的蛆虫!这么想着,我抬起脚在墙上重重地踹了一下,看着那个灰色的鞋印,得意地笑了。

  2004年8月6日

  今天清晨回到公寓的时候在大门口碰上隔壁的偷窥狂,看到他我就火冒三丈,恶狠狠地瞪着他,随时准备破口大骂,可是奇怪的是,他漠然地看了我一眼,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就像什么事情也没有发生过,又继续把相机举到眼睛上,专心致志地拍摄树干上一只刚刚蜕完皮的翠绿的小知了。

  回到家里躺在床上,早就疲惫至极的我却怎么也睡不着。快门的声音再也没有了,窗户外面传来的城市的喧闹却无法催我入眠。到了晚上我又是黑着眼圈去“宝贝的尸体”,一个常客肆无忌惮地大笑起来:“你以前不是很喜欢银色的眼影吗?怎么最近老搞黑色的啊,潮流要由你来创造,你可别返祖啊!”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我快晕倒了。

  2004年8月21日

  半个月过去了,我的生活回归了寂静安宁。可是不知道为什么,我迟迟不愿把电视柜旁边的那个墙洞堵上。无论是白天还是黑夜,洞的另一边一直透着暗房的红光,像鲜血一样流到我的房间里面来,偶尔我会听到他的脚步声和水龙头的声音,可是当我伏下身来从洞中望过去,却看不到他的身影,我只能看到一条条的绳子上挂着长长的底片,用小夹子固定着一张张白色的相纸,从我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相纸的背面,我很想知道另一边是什么,他每天拍摄的是什么样的世界。

  不唱歌的白天我非常寂寞,我想这也许就是我不去填补那个洞的原因,我渴望感受到生命的气息,渴望有个人在我身边,紧紧地拥抱着我在柔软的床上入睡。

  快门的声音再也没有在我的生活中出现,我却像离开了鸦片的瘾君子一样开始渴求。整个房间生长出密密麻麻的尖细牙齿把我的皮肤啃啮得伤痕累累,我觉得自己快要脱水了。

  于是我把音响打开,把音量拧大,在激荡的旋律中疯狂地跳舞,汗水淋漓中我抛却了一切。在两首歌中间的安静中,快门细微的咔嚓声像电流一样从毛孔渗透进我的体内,我听到自己丑陋地悸动的心跳。

  2004年9月26日

  今天我回到家,发现卧室的墙上又多了一个洞,黑色的镜头反射着窗外的日光,像他的眼睛一样淡漠而冷静地凝视着我。

  我竟然有些感动了,感动于他的另类。在我的生活中,每个夜晚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拜倒在我的石榴裙下,在我的歌声中痛饮酒精然后自杀,也不知道有多少男人执著地追求我,把大把大把的鲜花捧到我眼前,有多少女人指着我的鼻子骂我抢走了她们的老公她们的男友。可是,我不曾属于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

  现在我开始觉得,我属于这个冷漠的男人。他也许不了解我的歌声,不会把我打造成明星,但是他了解我的生活,了解我的每一个细节,他把我易碎的青春凝固在相纸上,他比那些用鲜花和烛光打发我的男人更懂得珍惜。

  2004年10月2日

  今天我病了,躺在床上,我觉得自己像一个大火球,周围的家具摆设都像在蒸腾的热气里一样扭曲着抖动着。火在熊熊地燃烧,要不了多久,我就会被烧得只剩下一块小小的焦碳。

  快门的声音依旧在响着,听起来遥远得像是从另一个宇宙传来的。我能想象到镜头另外一边的他就像兽医一样在观察着垂死的动物,冷静而专注。我的全身开始觉得寒冷,颤抖的心尖已经结成如刀般锋利的冰凌。

  我这一生都找不到一个关心自己的男人么?把我当成活生生的平常女人来呵护来浇灌来哺育的男人究竟在哪里?

  2004年12月24日

  现在的我非常喜欢看报纸的中缝里刊登的寻人启事,我仔细地把那些丢失的小孩的照片剪下来,用胶水粘在电话簿上塞进钱包里。白天出门闲逛的时候,我就十分留意街上行走玩耍的儿童,希望能找到哪怕一个照片上的孩子。

  我不是为了启事里提到的“感谢”和“重赏”。看着那些天真纯洁的孩子的脸蛋,看着他们无助的大眼睛,我梦想着能得到他们。把他们遗失的家长们一定不是称职的父母,他们要么天天打骂自己的骨肉,要么把他们抛到脑后不理不睬,直到失去了才为自己的无能懊悔不已。这些可怜的孩子即使找回去了,过一段时日他们的父母又会重蹈覆辙。

  于是我努力地寻找着,哪怕能找到一个,把他从苦海中拯救出来。我会比他的亲生母亲更爱他,给他做他最喜欢吃的巧克力蛋糕,带他去游乐园玩他憧憬已久的摩天轮和旋转木马,晚上讲完故事后就抱着他一觉睡到天亮。

  啊,我的孩子!我的另一半生命!我是那么渴望得到他,有了他我的生命在阳光下就再也不会寂寞。

  2004年12月28日

  快要元旦了,上帝给了我一份厚礼,我真想五体投地痛哭流涕着感谢他。

  那个男孩现在就躺在我的床上,像天使一样睡着。他连脏兮兮的衣服都没有脱,就那么躺在我的被窝里,怀里还抱着他宝贝的破吉他,像婴儿抱着母亲的乳房。

  第一个睡在我的床上的男人是这样一个眼神真挚而热情的孩子,尽管他自始至终都不曾正视我的目光,但是我从他拘谨的退让中看到了迷人的羞涩。我一下子就陷进去了,无法自拔。

  我永远都不会忘记几天前的那个夜晚,他的吉他如脱缰的野马一般在空无一人的寂寂的都市里狂飙嘶鸣,把我的心灵震碎成一块一块。一个在街头卖艺的凄惨躯壳下面有如此狂烈的灵魂,瞬间就把我牢牢地捕获。

  2005年1月2日

  下雪了。

  现实是如此的冰冷。

  我和他不会有未来。

  他不要我的未来。

  聚光灯下我的歌声寂寥而凄凉。

  他站在黑暗的角落,吉他闪着微光。

  袅娜的单音solo衬得我的眼泪像大颗大颗的水晶。

  2005年3月10日

  头好痛,可能是昨晚酒又喝多了。发生了什么我也不记得了,我也不想记得。

  堕落就堕落吧,这一辈子我都不可能把自己爱的男人搂在怀里,那么谁来都可以,来慰藉我冰冷的身躯和灵魂吧。

  他现在在干什么呢?还在天桥上为弟弟的病努力弹吉他吗?我的头这么痛的时候,他会想到我吗?会知道我这么思念他吗?虽然每天晚上都见面,但是思念像一个贪婪的魔鬼,吸空了我的骨髓。

  听不到快门的声音。

  他们都把我抛弃了。到现在我也没有捡到一个孩子,那些孩子一定是死了,他们的尸体随着滔滔的黄河水向海洋漂去。

  2005年10月3日

  我的生命中从未有过如此深邃的恐惧,我害怕到了极点,太阳像巨大的闪光灯在我头顶忽明忽灭,把我的身体切割成一块一块。

  他们都说那些被烧得焦黑的残缺的尸体手里还攥着没有烧完的相纸碎片,太可怕了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该怎么办我该怎么办?!卧室里的快门还在咔嚓咔嚓地巨响着,快要把我的耳朵震聋了,客厅被暗房的红光浸成一片血池,地板粘稠散发出腥臭的气味。躺在床上我拿被子死死地捂住脑袋,生怕他突然冲进来掀开被子,把我肢解成血淋淋的小块。

  有无数次冲动想跑到他的房间去,把他的吉他丢到一边,拉着他的胳膊搂住自己,只有这样才能感到安全。可是也许我再也不会有机会了。我能感觉到死神的逼近,他的镰刀割开我的肉体和骨头,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

  我是多么渴望我们能够相爱啊!

  2005年10月19日

  我的死期到了。

  这堵破墙后面的恶魔不会放过我。

  今天在酒吧里面,我吻了他,可是马上就被他一语不发地推开了。

  永别了,我的爱。

  回到家里,我把那四张恶心的照片烧成了灰,日日夜夜困扰着我的噩梦马上就要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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