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转眼四个月过去了,炎热的夏天到来,妈妈却一直都不见踪影。我辞去了勘探队的工作,从遥远的大西北卷铺盖回家,在这冷冰冰的钢筋水泥丛林中徒劳地寻找着妈妈。至今我仍然记得自己离开沙漠的前一天夜里,几个要好的哥们在沙地里围着快要熄灭的篝火一边哭一边猛灌啤酒,然后吐得一塌糊涂。火车在广袤的沙漠里像一条黑黑的蛔虫蠕动着,装载着无数庸碌奔波的人生。地平线永不疲倦地扭曲,黄色的沙和蓝色的天纠缠在一起,那美妙至极的交媾令人不忍直视。
今天我再次抱着一线希望去了救助站,在无数无家可归的乞丐和流浪汉中搜寻着妈妈的身影。炽热的阳光下,救助站里弥漫着一股恶臭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一双双黑白分明的眼睛嵌在或年轻或衰老却无一例外污迹斑斑的脸上,脏得看不出颜色的破衣服踩在脚下,地上到处是尿液干涸后留下的痕迹。在这些灰暗的人群头顶,水晶一般灼灼闪光的玻璃大厦冷酷地践踏着他们。一个女人端着一小碗残粥,慢慢地喂给她怀里抱着的孩子。
我根本不希望会在这里见到妈妈,尽管我是如此渴望再见到她。正当我拔脚就要离去的时候,一只苍老却有力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襟。那是一个形销骨立的老奶奶,蜡黄流脓的双眼深深地陷在黑暗的眼眶中,像幽深的古井里破碎的水面,死亡的气息从井中卷上来,枯叶蝶铺天盖地掩埋了腐烂的尸体。
她张开黑洞洞的没有一颗牙齿的嘴,声音含糊地念着恶毒的诅咒,浑浊的泪水混合着血液从破败的井口汩汩而出。我的心脏像被闪电劈开一样剧烈地抽搐,视线开始模糊。我不顾一切地挣脱了她的鹰爪,头也不回地逃离了这繁华都市中永不愈合的脓疮。
我坐在地铁里发呆,身边的喧闹的人潮匆匆忙忙地涨了又退,直到最后一个人消失,我独自坐在深夜空荡荡的车厢里看着惨淡的日光灯下满地的狼藉,寂寞像成群的白蚁切割着我的身体,我终于忍不住放声大哭。
2005年8月3日
每当傍晚我一身疲惫地走向公寓,看到那底部燃烧着地狱火焰的深灰色砖墙,看到那貌似繁华的火红的灯箱,可怕的仇恨就会风卷残云般迅速把我的理智吞噬得干干净净。我痛恨住在这里的每一个人,可怜的妈妈就这么走出公寓,身后几十双眼睛躲在窗户里驱赶着她瘦弱的身影。
那个该死的管理员,她眼睁睁地看着妈妈离开公寓,却不拉她回来,甚至连她去哪里都不过问。她脑子里面只有肮脏的钱!
2005年8月29日
市区里新开辟出一块地,要在这里修建一座珠宝大厦。我在这个工地里找了份零工,每天在尘土飞扬的沙堆里汗流浃背地搬运建材,中午就蹲在地基的深坑边顶着烈日就着咸菜吃发黄的酸馒头。
今天碰上了久违的老朋友,他兴奋地手舞足蹈着向我描绘他在那边打拼出来的业绩,雄心勃勃地问我有没有兴趣回大西北去。有那么一刻,身边城市的喧嚣和拥挤统统离我远去,我仿佛又回到了天空蓝得发黑的金色沙漠中,风儿穿过牦牛雪白的骨架发出呜咽的低语,一群群的四脚蛇在沙丘上如雕像一般凝视着绿洲里明亮的清泉,晚上八九点钟的夕阳发出悠长的驼铃声……
可是我最终摇了摇头。妈妈还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像小孩一样等着我接她回家。
2005年9月23日
夜里我做了一个梦。橘红色的天空下是一片粘稠的血海,我在殷红的血液中徒劳地挣扎,浓烈的腥气堵塞了喉咙,我几乎要窒息了。
风浪把我推向海的中央一座破败的高塔,黄泥砖外面的白釉正在一层层剥落,破碎的砖块像冰雹一样砸进血海。我用沾满了鲜血的双手死死地抠住砖缝,指甲裂开的剧痛让我倒抽了好几口冷气,血呛进了喉咙,我剧烈地咳嗽。
塔直入云霄,看不到顶端,也没有台阶可以上去,在我慢慢地失去意识的时候,感到某种柔软而光滑像丝绸一样的东西摩擦着我的脸庞,那是一缕长长的白发,从遥远的塔顶垂下来。
是妈妈!我坚信这是她的头发,我百感交集地攥紧了它们,心想只要拉着它们爬上去,我就可以见到阔别已久的妈妈。可是我迟疑了,已经半年了,她是不是更加衰弱更加消瘦?在我向塔顶爬去的时候,万一她坚持不住,我们两个都会跌到深不见底的血海中去,再也回不到塔上面去了。
不知道从哪里传来一阵阵悠长的钟声,像是听到了邪恶的召唤,白发突然紧紧地缠住了我的脖子,我的眼球都凸了出来,血液全都堵在脑子里,血管似乎马上就会爆裂。在这缕白发像绞索一样套着我贴着高塔向上拉的时候,我看到一只雪白的天鹅振动着翅膀掠过橘红色的天际,它的嘴里衔着一颗鲜活的还在蹦跳着的心脏,血一滴滴地从喙角流淌出来,染红了它的羽毛。
2005年9月28日
傍晚收工的时候,我漫无目的地在工地里转悠,经过地基一角的勘探井时,一个声音揪起了我的心。那是一阵痛苦到极点的呻吟,还有嘤嘤的哭泣声,从那深不见底的黑洞洞的井里幽幽地飘出来。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那绝对是妈妈的声音,我不会听错!我冲着那望不到底的黑暗大喊了一声“妈——”泪水就止不住地涌出来。
井的直径比较小,只要我用四肢撑着井壁挪下去,就可以把她救上来。我再也没有多想,就想往井里跳。就在这瞬间,一个工友从后面冲上来拦腰抱住了我,然后一拳把我揍到地上:“你他妈的清醒一点!不想活了你!”我看也不看他,顾不得脸上火烧火燎的疼痛,只盯着那黑暗的井口:“快救我妈,我妈在井下面!她快要死了!”
他像看一个疯子一样地看了我好一会儿,然后在地上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走了。
没有人相信我,没有一个人相信我说的话!可是妈妈的确在那井里,受了很重的伤,流了很多血,如果不快点把她救出来的话……
我浑浑噩噩地走出工地,传达室的师傅叫住我,扔给我一封硬邦邦的信。可是我压根不想知道这里面有什么,我满脑子都是怎么才能把妈妈救出来。
可怜的妈妈!我该怎么办?没有人相信我,如果今天晚上不把她从井里拉上来,也许明天早上打捞出来的就是她的尸体,也许她腐烂掉都不会有人知道!
我不能忍受这幢大厦将要在她的尸体上一砖一瓦地建立起来!
趁着传达室的师傅上厕所的空档,我又溜进了工地,找到了一捆足够长的绳索,一头拴在井口不远处的一堆钢材上,另一头垂到井里去。
一切都准备就绪了,那就写到这里吧,手电筒要省着用,我可不希望到了井底还没来得及看她一眼就没电了。但愿下次翻开这本日记的时候,我会写下与妈妈团聚的幸福日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