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从一团混沌中醒来的时候,记忆是一片纯粹的空白。耳边还能听到刚刚寂静下去的喧嚣,至少有二十个人的不同声音混杂成洪大的声浪,鬼哭狼嚎着要把我瓜分吞尽,他们的牙齿撕咬切割着我的全身,刻骨铭心的疼痛让我的视线渐渐朦胧起来,我一动不动地躺着,看着血红色的锈迹从深蓝的夜空中慢慢褪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起身,发现自己一丝不挂地坐在污秽的垃圾堆里,刚刚的幻觉此时已经成为一个远去的噩梦,我的全身完好无损,只是苍白的皮肤没有一点血色,还布满了丑陋的皱褶。我没有再继续思考自己是谁这个问题,因为我隐约闻到垃圾的恶臭中混杂着一股血腥和焦糊味儿。
凭借着一点光亮,我看到离我不远的水泥地上放着一只铁笼子,看上去就和集贸市场里狗贩子用来关肉狗的笼子一般无二,被一团看不出是什么的东西填得没有一点空隙。我凑近了一点,不由得倒吸了一口冷气,那是一个人,或许已经死了。他的肢体在笼子里不可思议地以各种姿势扭曲着,任何人被折腾成这样的姿态都必死无疑。然而就在这时,他竟然叹了一口气,我甚至听到空气穿过他充血的气管发出噗噜噗噜的声音——笼子里已经没有多余的空间供他咳嗽了。
东方的天空已经微微泛白,我没有再踌躇下去,找了根绳子绑在笼子上,拉着他离开了垃圾中转站。不远处,有一座公寓隐藏在黑暗里,边缘的灯箱发着刺眼的红光,一下子就把我吸引了过去。得找人帮忙救救这个可怜的人,可是我敲遍了每一扇门,没有一个人回答,整个公寓的人好像都死去了一样没有半点声息。当我走到204门前时,发现门是虚掩着的,里面没有人,于是我找了块木板垫在楼梯上,把笼子拉进屋。
我找来工具,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拆开了笼子,在铁青色的日光灯下,一派骇人的景象血淋淋地展现在我面前,他的全身都是网格状的黑色灼伤,似乎那囚禁他的笼子被通过高压电,鲜红的肉从破损的表皮下面露出来,不断地向外渗着血和脓,全身的骨头几乎都被打碎了,边缘尖利的断骨从淤青的肌肉下面戳出来,黑红色的骨髓洒得到处都是,有的骨腔里还钉着锈迹斑斑的大钉子,他的指甲都被拔掉了,十根指头可怕地扭曲着,像是在黑白分明的琴键上弹奏着魔鬼都为之恸哭的夜曲。
我不敢确定他是否还活着,以后还会不会醒来。
2005年4月9日
他的情况没有一点好转,全身像有岩浆在滚滚流动,我不敢打开窗户,怕浓烈的血腥味引来苍蝇,整个房间像蒸笼一样潮湿而闷热。这样下去不是办法,一定要做手术截掉他感染坏死的胳膊。我偷偷地溜出公寓,到附近的药店买了些药品和器械,打开房间里所有的灯,把立式衣柜的镜子拆下来,翻出抽屉里的小圆镜子和用剩的蜡烛,甚至一些cd也派上了用场。
我第一次在这么多镜子面前端详自己,如此丑陋的容貌和身体,如果这个伤痕累累的人可以被称作巨人,那我就是侏儒,一个残疾的,连路都走不稳的侏儒,肿瘤、皱褶和曲张的血管布满我的身体,吞噬着我没有过去也没有多少未来的生命。
正当要下刀的时候,我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我看着面前这个不省人事的可怜的巨人,他已经流了那么多血,我这一刀下去,又会给他带来多少痛苦?想挣扎也没有力气挣扎,想呻吟,血块却堵塞了喉咙,说不定下一秒钟他就会因为这一刀的痛苦断气。我踌躇了很久,手术是一定要做的,可是我不想再看见他的血了。
我把他转移到206号房,这是一个通红的房间,红色的灯泡上挂着蜘蛛网,于是整个房间像子宫一样轻微地律动着,我把手术器械放在水池里用酒精浸泡起来,抹了一把脸上的汗,开始给他做截肢手术。粘稠的液体带着泡沫从切口里汩汩地冒出来,可是在这殷红一片的房间里,我已经不再认为那是血了。
2005年7月19日
我无法相信几个月来自己干下的这些事情。已经记不清有几个这样的夜晚,我像一个尸白色的幽灵,跟在一个人后面看着他杀掉另一个人,等他离开后,我就掏出随身携带的手术刀把尸体肢解,然后用从206号房里拿出来的相机拍照,把尸体丢到城市的各个角落,回去在浸泡手术器械的水池里把照片冲洗出来送给凶手留作纪念,然后再眼睁睁地看着他被另一个人杀害。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像一只没有生命的傀儡一样受着莫名的摆布,当我用沾满了血污的手抹着眼泪问巨人的时候,他虚弱地笑了笑,说着让我迷惑的呓语:“多米诺骨牌,他们是排列成圆圈的多米诺骨牌,一个接一个地倒下,而我进行着这样的复仇与裁决,全身却沾满了自己的鲜血。窥探过地狱所带来的恐惧会诱惑他们赎罪。并且,死之乐在永恒地招手。”
2005年8月2日
我做了一个噩梦,梦里的我似乎沉在冰冷的水底,什么也看不到,什么也听不到,想呼救却张不开嘴,重若千斤的水压像是把我的灵魂压离了躯体,我唯一能感觉到的是双眼的内眼角传来的阵阵刺痛,除此以外一无所有,似乎整个世界都不存在了,孤独和恐惧充塞着我的每一条血管,全身肿胀得马上就要爆炸。
当我在一片血红的光线里醒来时,我看到巨人那忧伤的眼睛正凝视着我,他缓缓地说:“那不是梦,那是你自己最最真实的记忆,作为tosom的母体。千万不要去寻找这公寓的倒影,在那里发现你的本来面目,会让你在今后的日子里慢慢地发疯的。”
我完全不明白他的话,只有无条件地顺从。他的身体已经比以前小了很多,一次又一次的手术中,越来越多坏死的组织和骨骼被切除,注视他的躯体对我来说已经越来越艰难。
2005年8月20日
我凝视着那两具紧紧地依偎在一起的尸体,从来没有想到我会有这么多的泪水。难以置信,我在为我心灵深处另一个人的记忆而伤心,好像那就是我自己的记忆一样,或者说,正因为自己的记忆一片空白,我才把那个人的记忆视若己出吧。那个阳光明媚的日子里金灿灿的菊花是那么清晰有力地在微风中摇曳着,我用自己幼嫩的胳臂拥抱着那活生生的强健的身躯,好像那就是我生命的全部所在。
爸爸。
这两个字像锋利的刀刃划开我的心脏,血流哭喊着陷入泥土的深处,却没有眼泪的咸涩,那双眼睛因为失去水分而缩成皱巴巴的一团灰白色物质。我用他的血在地上写下一句话:“在这块磐石上,我要建立我的教会。”其实,你是想说:“在你这个侏儒的身上,我要实施我完美的裁决”吧。尽管来践踏我吧。我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已经死了,他活着的时候,我没有机会见他哪怕一面。再没有什么值得牵挂的了。
我在他们两个人的血泊里蜷缩起自己的身体,心想如果能变回一个婴儿该多好啊。
2005年9月24日
我要疯了!再过一秒钟,我就要在深不见底的血潭里淹死了!到处都是血,整个世界都沁成了殷红色,当我听到手锯的利齿锉在巨人的骨头上发出霍霍的声音,我疯狂地想像着自己割下他的脸皮掏空他的头颅把手伸进他胸口的空洞扼紧那搏动的心脏。
丧钟在我脚下轰鸣,拉着我坠向寒冷刺骨的大海深处,我听到自己的肋骨被海水压断的声音,像吃人的海妖在远方歌唱。
2005年10月20日
她死了。从暗房的墙角上那个圆洞里望过去,我知道自己再也看不到隔壁那个美丽的身影了,再也听不到她沉痛而奔放的歌声了。空荡荡的房间像静物画一样蒙上了灰尘,没有一点生气,空气里残留着若有若无的香水气息。
巨人沉默地看着我在沾满血迹的水池边冲洗她的照片,像强忍着伤口的剧痛一样紧咬着牙关。他喜欢她,我知道。因为我也喜欢她,这片沼泽里唯一纯洁地消散的灵魂。也许当初并不是因为害怕鲜血,而是因为迫切地想要见到她,我才拉着巨人到这个红色的房间里来的。
可是那银色的蝴蝶不会再飞翔了。
2005年11月14日
“到父亲的艺术馆去……”这是他的最后一句话。我以为他睡着了,可是即使是在血红一片的暗房里,他残缺的身体依然迅速地惨白起来,像一根雪白的鱼骨从鲜红的烂肉里露出锋芒。我已经记不清大大小小的手术施行了多少次,现在他僵硬的尸体静静地躺在暗房的角落里,只剩下伤疤累累的头颅和变形的躯干,看上去是那么小。数不清的塑胶软管里,各种液体兀自在冰冷的肌体中流进流出,却再也无法挽回那一线微弱的生命无声的断裂。
在市郊蛛网一般错综的胡同深处,我在一家上了年代的小宅院里发现了那个熟睡的女孩儿。她已经砍下了深爱的男人的双脚,藏在自己心里最诡秘的角落,睡得是那么甜美而满足,好像她得到了整个世界。
办完了所有该办的事,夜色裹紧了我畸形的身躯,于是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准备投身那冲天的红色火焰,等待着属于自己和最后一个凶手的裁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