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寝室里泛着烛光,悠悠地飘乎着,将她落在地上的身影幻化成千百种心慌。
窗外夜色将明未明, 而她正打开绮芳的手记。
绮芳是幸运的,但又不幸。
幸运的是她没有被选入紫嵬宫,但是她本人并不这么认为。
每年紫嵬宫都会在山下的天潏镇上甄选入宫的侍女。那一年,绮芳十岁,绮雪比她大一岁,人人都知道天潏镇上白家这两个粉雕玉琢的女娃,还有她们一家。
白祁氏,陕南祁门的掌上明珠,貌美如花,不但在武林中是出名的美女,在江湖上受到年青侠客,名士的爱慕与追求。祁家本就隶属青龙堂在陕南一带的分舵,艳名理所当然地就在教众中传播,连“天潏教”里各堂子弟,高手,也有不少人拜倒在石榴裙下。
祁月如不但人美,人心也好,广结人缘,门里门外,大家都疼爱她。她还得到乃父年轻时“三绝公子”祁锣的真传,精通音律。古筝,笛箫,琵琶,就连普通的芥草在她的口中也能吹出仙曲,不但能文,而且能武,非但贤慧,又有侠裂义气,正是人人称羡。
祁老爷子一生的梦想就是将自家的闺女嫁给沈莫棠。这位年纪轻轻已经在天潏教中叱诧风云的战将。未及落冠的他,当时便已稳坐白虎堂主之位。意外的一次邂逅也使祁月如对沈莫棠一见倾心,然落花有意确是流水无情。
沈莫棠何等身份?确在顷刻间迎娶了一名教外的女子,而祁月如在第二天便下嫁给了天潏镇上一名不见经传的乐师。
对于绮芳本身成长以前,尤其是在她懂事之前的事迹,在“手记”里只是略作记述
,并不详尽,那是因为她年纪还小.就算是父母结合时候的种种事迹,她也多是从风闻中听
说的。
的确,十岁以前的她仍是在十分幸福,充满关爱的气氛下渡过,还有绮雪,谁都对这两位冰雪聪明而又有闭月羞花之容的小女孩,疼惜呵护,使她们纯真的童稚少年岁月,过得十分丰富,温馨而多采多姿。
那些日子里,绮芳爱笑爱闹,与姐姐绮雪乘舟采荷,临风钓雪,朝阳喂雀,夕照吹签,日子不知过得多写意。
后来她们年纪稍长,父母对她们姐妹俩亦有些了些转变。
那当然是不愉快的递变。
这些不快之变迁来自于紫阳山上。
她们从小听闻,却从不得见的紫嵬宫中。
母亲自那天起开始教导她们仪态礼仪,音律五经,严厉地不再是往昔那温柔的慈母。
这种种全都是为了能让她们雀屏中选有朝一日能在紫嵬宫中当差。
也是从那天开始,她们姊妹开始了竞争,竞争这唯一的甄选资格。
五年后,
粉雕玉镯的女娃长成了风姿绰约的少女。
就在她生辰的那晚,一声凄厉的痛呼将她从恶梦中惊醒。
绮雪在就是在那天晚上用烟筒熏瞎了自己的双眼,从那天开始她就已然成为了紫嵬宫中的青雪。
而她,女承父业,当起了乐师。
只有在每月一次的上潏宴中有幸能在磐砚殿中远远瞻仰四大堂主的风采,也只有在这个时候,她才会庆幸没眼中没有失去的光华。
* * * * * *
绮芳寂寞。
这个年纪的少女总是寂寞的。
而每次的上疏宴是她唯一的期盼,就好像她就为这一天而活。
温文的青龙,傲气的玄武,娇艳的朱雀,就连看着白虎的时候,她也都是带着倾慕的眼神。
在她眼中,他们都是遥不可及的天神,
直到她遇上狄秋辰。
三个月前。
第一次,朱雀堂主的位子空着;
第一次,他在上疏宴中出现。
不只是她,所以人都意外于他的凭空现身。
而就在看见狄秋辰嘴角的微笑时,她知道,她的天神已经下凡了。
他对她笑,温柔的,毫无傲气和冷情。
从那天开始,上疏宴再也不是她只能瞻仰的眷恋,因为有他眼中的专注。
她喜欢他神情间所流露的专注,只对她的专注。
仿佛,每一举一动,都足以掩盖了星星和月亮的柔辉;
每一举手,一投足,都说明了他对她深情,还有诚意。
从此她知道她这一辈要等的,应等的,以及唯一等的人,终于出现了。
她恋爱了。
爱得像在感受一个凄凉的好梦。
一个凄凉的好梦——
月下,她为他抚琴。
花前,他驻足倾听。
当她在他的房门前种下许多花,期待来年的嫣红,他在房门前默默地注视她,炙热的目光看着她的娇羞。
当他逐渐得到教主信重,寄于重任,忙于奔命之时;她就在大片花圃中流连踯踢,伴她渡过许多许多、许多许多、想念想念,想念想念的日子。等着他回来,拥她入怀时的那一刻激动。
可惜花无千日红。
那一夜风过,花儿在一夜间落尽
残红片片,遍地狼藉。
* * * * * *
写到这里,她看到的是一个幸福少女的情怀,恋爱中女子之纪事——
但接下来她知道故事会演变成要命的伤害,怵目的风景,凄惨的绝路。
那是个很晚的晚上,风很大,夜很柔,花影很乱,更乱的是绮芳的心,因为更近的是狄秋辰的呼息。
看到他炙热的双目带点暗红,她开悟了。
在黑暗中,她原本以为他疯狂的唇会落在她的面颊上,而他的双眼确始终浇注在她的双手上。
他的气息温柔着她的手心,心跳催动着她的手臂.他的眼翦望入她的纤指,他焦灼的唇在寻索着她的皓腕。
她开始回忆,
回忆他的目光是否真正曾落在她的脸上?
不,从来没有。
他的目光的确灼热,灼热地望着她,追随着她的纤影。那目光呢?目光落在哪里?
手臂,手腕,手心,还有手指。
在她抚琴时,植花时,描眉时。
他的眼神从不曾离开。
他将她拥在怀中。
黑暗中,她第一次感受到他双手的轻颤,
那轻颤,就在他触及她手腕的那一刻,冰凉得如僵石般的手心划过她手臂的那一刻。她没来由得心慌了。
但是——
她没有细问。
也不及细问。
她只是担心。
* * * * * * * *
看到这里,手记里绮芳的字迹显得混乱,同她的心情一样混乱。
每次见到狄秋辰,初只觉得有点陌生,继而觉得有些不习惯,可是,她是越来越不能适应,愈来愈不自然,甚至还觉得愈来愈渐不对劲起来。
不知怎的,每次他看她时,或者她经过他时,尽管隔着距离她都必定生起两种感觉:一是熟悉。
那种熟悉就像是一件多年的衣服,已多天穿在身上,而今就算闭着眼睛穿上,也完全熟悉它的颜色、布料、质感……二是悚然。那是午夜梦回乍醒,你发现有一条虫钻进你被窝的感觉。
现在她一直有这种感觉,她根本不识这人的庐山真面目,只知道他每次在暗黑中落在她手上的吻更炙热急切,也只有在黑暗中他才会伸手触碰她。
绮芳心中即惊疑,也恐惧。
那一晚,她下了决心,在他双手触及她的时候,她反手覆盖住他那双始终隐在袖口中的双臂……
可是她马上就后悔了,后悔她的冲动和自作主张,她知道他不喜欢,甚至是嫌恶的。
他怪兀地笑了,声音像山枭,让人寒戾。
他一点也不激动,笑声过后在她耳边低语,“感觉到了吗?它需要你。”
这话使绮芳不寒而悸,在手心中摩挲的粗粝更加刺激了她的恐惧。
那不是一双是人该有的手。
她不知道世上有什么东西摸在手里会有如此的触感。
枯枝?或是烧裂的木炭?
不,她从没有碰过这两样东西的任何一样。心理突然隐隐揪痛。
她完全明白过来了。
完完全全的彻彻底底的明明白白的明白过来了。
她一直以为自己是很骄傲的,因为自己生来就完美,惹人疼惜。
她骄傲。
所以一直以为他也应是很骄傲的。
至少,她一直以为他是天之骄子。
可是,原来,那些只是最后也最脆弱的掩饰,他不完美,甚至是缺陷的。而她却贸然地闯入他最后的阵地,最深入的雷池。
也许,爱情是一场各自匿伏后才互相发现的游戏。
她爱他,所以她想证明他们之间心心相印,已不再需要匿伏、躲藏。
甚至已不需要润饰。隐瞒。
可是他爱她吗?
还是从头到尾他看到的只是她的完美,而并非她的心。
很快她就得到了残酷的答案。
* * * * *
那几天他总是不见踪影,而她总是徘徊在他房前的花圃中。
这样二十多天后,她对他的一切都断了讯,绮芳终于忍耐不了,在一个暗夜里试图敲起他紧闭的房门。
房门虚掩着,屋内空无一人。
空气中的死寂让她窒息,还有死气。
难以言喻的死气,这种气味不是感受的,而是鼻尖嗅出来的。气味从虚掩的精舍内传出,在那道门缝后面。
她本是胆小的,可在这时却没有丝毫迟疑地推开那道虚掩的房门。
一丝光亮射进,害怕地闭上了眼睛,但依旧没有任何声息。
可是也只有片刻的时间。
墙角地上的石板像是回应这窒息欲死的沉闷,咕咕地发着异动。接着,一道光缝在这死寂中裂开,越来越大,越来越刺眼。
她先看到的是一只手。
不,它根本不能算是手,更像是骷髅,枯枝,或是纠结的乱柴。
也不是骷髅,因为骷髅是白色的,而它确是暗褐色,透着青光。的确是青光,因为她看到了青筋,像水蛭般吸附在暗褐色上,血已经被它们吸干,要让人以为这血是青色的。
枯枝,相仿的只是它们的颜色。没有生命般僵硬的手腕,就像从炉子里铲出的那一段还未燃尽的生气。
还有那纠结的乱柴,手心四周突起的悠长。不,应该说是手指。指节就是乱柴上突起的疙瘩,还有指甲,竟是在指端凭自崛起,依稀还可以看见里面血红的肉丝。
而就是这只手,此刻正端着油灯。
那双猩红的暗色,如夜枭般盯着她,似厉鬼,似恶魂,决不是人。
他笑,嘴角咧到最高处,咝咝地发着喘息——
随即一片黑暗。
油灯忽然灭了,又回到一片死气。
她不能动,丝毫动弹不得,她知道自己被封了穴道,就在油灯熄灭的那一刹那。
可是她仍听得到,闻得到,心里也明白,她被拖入了地窖,那散发着死气的墓穴。
当她躺在冰凉的石板上时,周围的不是死气,而是腐臭。
他三两下便撕破了她的衣服,就在冰凉的石板上,她感觉到耻辱和疼痛,在这同时发生之际,狄秋辰的一切动作,才又缓慢了起来,甚至可以说是优雅了起来,绝对看得出他是,在尽情享受每一分、每一刻、每一下子的抽送,而且是正在尽情捏弄绮芳那冰清玉洁美丽如凝脂的胴体。
他在黑暗里看着她,如夜枭的眼睛鬼魅般闪动着异光
在这深入地底的龌龊幽暗之地,腐臭气味奇异折磨着她的其他感官。她忍受着狄秋辰的粗暴,不能动弹但只能抽搐的肢体感受周遭的一切。 感受到身上爬过得蠕虫,还有其她也许这辈子从未见过的爬虫在她的脚趾间游过。这还不打紧,在狄秋辰忍不住要浓重呼息之际,她听到了另外一种呻吟,咕噜咕噜地像是另外一种抽搐,这决不是爬虫能发出的声响,要比那些无脊椎动物庞大很多的怪物。
在这地狱里,她能想到的也只有散发着恶臭的怪物,而丝毫不会知道就在她脚边不远坐着的是早已不成人形的怪物。
绮芳想叫。大声嘶叫。可是她叫不出。她想嘶嚎是为了她自己目前所受到的屈辱,但一切都徒然无功。饱受侮辱。惨遭蹂躏,而且不能动弹,无法呼叫,甚至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不能想象就在这样一个肮脏、腐朽、潮湿、到心的角落里,她给人强暴了,施暴者不只是狄秋辰,还有昏暗中她不曾看到的所有恶魔。那如同一个极刑,永世永世地不得超脱的死刑,而她已经被判了死刑,永世不的超脱。当地秋辰一阵抽搐,他在极享受时,喉头里发出一种极奇特的僵鸣,终于他静止下来,再抽离了她的身子。他没有马上离开,她依旧可以感受到他投注在她身上的赤裸目光。
她没有死。
也许是还没有到死的时候。
她知道,这只是噩梦的开始。
忍耐会不会像那肥皂的泡,渐渐涨大,飞得愈高,到头来还是得要爆炸和幻灭——
而它缤纷斑烂的色彩只是它的愤怒?
绮芳愤怒,但是她是一个女子。
这时代的女子总是可悲的。
她的人还活着,心却死了。
而狄秋辰,他依旧像是没有发生过任何事般,依旧眷恋着她,眼里的炙热依旧烧灼着。
他依旧定期看望她。
她已经是他的,所以他不担心她会离开,她也不可能离开。
在手记最后一张写有字迹的宣纸上,凌乱地还记述着其他一些,字迹潦草地难以辨认,多数在神志不清的状况下写成的。
其中有一句话,朱雀看了半天才明白,她是这样写的。
“地狱很深,深不见底,像是他的眼睛,还有他的眼睛。”
再之后就是一片空白,
一片死白。
如同她悲惨的人生。
* * * * *
叩——叩——叩——
叩——叩——叩——
敲门声轻轻地响起——
她开门。
她看阳光,享受清晨阳光第一道播散在她的面颊上。
她深深呼吸——
没有什么比呼吸更令人更享受,此刻她格外深受。
人活着才能呼吸。
——没了呼息,人便死了。
人天天都在呼吸。
一呼,一吸,
但有人真正珍惜过自己的呼息吗?
它是生命的源泉,是生存的关键,是生与死这间唯一也是最大的关联?
她从前不觉得,但现在十分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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