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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篇 砗磲佛珠 七夕

  七夕
  葡萄架下早已摆好了香案桌椅,瓜果茶点也陆续端了上来,忙碌了许久的仆人们悄声退后恭立两旁。
  “老爷,今儿是七夕佳节,天色也难得的好,就在园子里略坐坐,散散心吧。”小径尽头一行人逶迤而至,其间一中年美妇柔声对身边的男子说道。
  男子轻声叹息:“亏得夫人美意,咱们一家子也许久没一处说过话了,把若初和意如都叫来吧。” 这名男子看上去不过四十有余,面容清雅,衣饰华美,只是不知为何衣袍都略显的宽大了些,不甚合身。他的神情有些憔悴,眉宇间愁绪白结,只有在说出“意如”和“若初”这两个名字时才略那松了眉头,面上温和了许多。
  “快去把小姐和少爷请来。”美妇回头吩咐轻声一声,虽有催促之意却无骄横之声,一派大家风范。随即又扫视侍立的仆人们一眼,眉头微骤吩咐道:“田管家,这里没什么事了,你带大家下去吧,留两个丫鬟即可。”
  “罢了,夫人。难为你了。你让他们下去,便是不愿让我看到他们新剃的发,唉……”他伸手到脑后,抓过条结的整整齐齐的辫子“纵是不看他人,我自己又是如何呢?”
  “老爷……”
  “前朝国子祭酒,当朝内院学士。哈哈,我李建泰可谓两朝名士,两朝名士!哈哈哈……”言罢纵声大笑,直笑的气息哽咽。李夫人默然不语只是满怀忧虑的看着自己的丈夫。
  “爹爹,爹爹,为什么这么高兴?笑的好大声啊。”一个娇俏的童声蓦的插了进来。
  “想到爹的‘如意郎’要来了,爹自然高兴了。”李建泰直起身,把飞奔过来的儿子抱了个满怀。
  李意如不过五六岁光景,头上扎两个总角,垂下红色的丝绦,一件红绫小袄,下面是蜜色长裤,一副亦男亦女,粉妆玉砌的打扮。听了父亲的话,不高兴的嘟起嘴,扭着身子:“人家已经长大,不要老是‘如意郎’‘如意郎’的叫我了嘛。”
  “若初见过爹爹,见过姨娘。”说话间李家的大小姐李若初也盈盈走近前来。十一二岁的女孩,举手投足之间已见气度不凡,虽然低眉敛目,确依然难掩一身清贵之气。言罢冲弟弟招了招手,意如立刻乖乖的从父亲怀里滑了下来站在姐姐身边。他姐弟都是正室所出,而当下侍奉在旁的李夫人却只是李建泰的小妾。
  “一家子,拘什么礼,大家快都坐下说话。”听到“姨娘”二字时李夫人笑容略微一滞,转眼又热络的招呼起来。
  于是李夫人斟酒布菜,李意如承欢膝前,一家人却也是其乐融融。
  饮了几盏酒,李建泰已有几分醉意,:“我李家诗礼传家,如此佳节岂能无诗?意如,你可能背上一首不能?”
  话音刚落,只听小意如朗声背到:“银烛秋光冷画屏,轻罗小扇扑流萤,天阶夜色凉如水,卧看牵牛织女星。”
  “才思堪称敏捷,不过却是小儿女诗。”李建泰捻须颔首。
  意如想了想,又大声背道:“烟霄微月淡长空,银汉秋期万古同。几许欢情与离恨,年年并在此霄中。”小小的人挺胸凹肚的站在那,脸上满是得意的神色。可是等了许久,意料中的赞许声却没有想起,不由狐疑的扭脸看着父亲。
  “老爷,少爷年纪虽小,能做到如此,实是难得啊。”李夫人疼爱的把意如揽在怀里,出言提醒神情恍惚的丈夫。
  “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佳节依旧,乾坤却已变色!什么欢情离恨,是国愁家恨,国愁家恨啊……”李建泰并不抬头,紧紧的攥着杯子,口里喃喃的说着。
  “爹爹醉了。”若初突然淡淡的插话过来:“李贼之祸朝廷已经平复三年了。故园损毁,家赀尽没,故是可叹,爹爹也不要老是挂在心上。”。
  李夫人会意站起身来,吩咐道:“天晚了,公子和小姐捱不得夜,若初和意如你们二人下去休息吧。”言罢示意丫鬟送二人回去。
  “夜露深重,还请二老也早些休息,多多保重。”若初拉着弟弟,福了福身子,担忧的看了父亲一眼。
  李建泰已然是醉卧在桌上不能答话,李夫人轻轻点点头,看着若初她们离开。自己则搀起李建泰,慢慢回屋去了。
  才到屋里,李夫人扶着李建泰缓缓坐定,担心的叫道:“老爷……”
  李建泰坐在床头,并无半分醉意:“夫人受惊了,刚才是我一时失言,唉,亏得若初……她要是男子,定强我百倍。现今也不至于……。”言语间又有些哽咽了。“百无一用,百无一用啊!”手捶在硬木包金的雕花床栏上,不几下就渗出血珠来。
  “老爷,不要这么说!老爷满腹诗书,熟知礼仪,品质高洁,对红绡来说,是天仙一样的人物啊!怎能对自己如此菲薄?朝野之中谁不对老爷的诗文礼仪敬佩不已,连当初圣上也是常常称赞老爷的。”李夫人跪倒在床边,双手捧着李建泰受伤的手,语气激荡,仰头凝视着。她当初是京城的歌妓,遇到进士及第的李建泰,对他的诗文才华,翩翩风度一见倾心。而那时还是风流进士的李建泰也对这个娇媚明艳的名妓颇为垂青,将她引为红粉知己。两人相交八年,后来李建泰正室下世,又经过一番波折,终于将她纳入府中,这也是当初朝野上的一段风流佳话。红绡正是李夫人当年的名字。
  李建泰呆呆看着跪在腿边端丽的妇人,脑海中闪过多年之前那娇艳的脸庞,这么多年来,眼前的人变了许多,可是那满含着仰慕于崇敬的眼神却丝毫未变,一样的动人心神。他心神一荡,滑坐在脚杌子上,伸手将眼前的人揽入怀里,心中酸涩的话终是没有说出口“诗文礼仪,在这乱世之中,又值什么呢?不值得,不值得你如此看我啊。”
  李夫人的臂也环住李建泰的继续热切的说道:“当初李贼陷平阳,满朝文武只有老爷愿以私财饷军,请兵出征,为圣上分忧。这份忠勇又有谁人能及。”
  “可是……”
  “老爷,不要说了。虽然最后势不由人,老爷没能剿灭逆贼。甚至还为贼所困,但老爷宁肯自刎也不屈膝,这又是何等风骨!”说话间李夫人的手轻轻抚过李建泰颈中那道旧伤,“幸好老天垂怜,老爷被救下了。否则我……”她的身子颤抖起来。
  “红绡,不要想,不要怕了。” 李建泰温柔的唤着,手在她背后轻轻的拍着。“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不会了,再不会有那样可怕的事了。”是啊,他现在还清楚的记得,当他被救醒之后得知是当时一名副官推斜了他颈边的长剑,使他虽受重伤却还是保下命来,他心里是怎样的侥幸和后怕。寻死这种事,他想自己是再也不会去做,也没有勇气去做了。俘虏他的人也敬佩他的气节,并不加害,只是把他囚禁起来,还寻人为他治伤,于是他也就浑浑噩噩的待在囚营里,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再后来,清军打败了李逆,他再次获救,重新站在了皇城的大殿之上。他恍惚记得,当时清廷的摄政王讲了一番李逆灭了明嗣,清廷为明天子复仇,灭了李逆,所以他李建泰应当为清廷效力什么什么的道理,那些话他已经记不太清了只觉得似乎有些道理,而到现在还深深刻在脑海里的却是讲话人残酷的语调,刀子一样的眼神,和浑身散发出来的血腥和死亡之气。于是他依旧是浑浑噩噩的剃了发易了服,成了大清的内院大学士,等进到赏赐给自己的府第,见到了早已候在那里的家人时,一家人恍如隔世抱头痛哭。再后来,午夜梦回,他经常梦到出征前崇祯帝亲自为他斟酒三杯,手书“代朕亲征”敕书时的情景,心中某一处地方越来越空越来越疼,于是又过了不久,李建泰以颈伤未愈,老病难耐唯由请辞归乡了。
  李建泰的手轻轻的拍着,往日的一幕幕飞快闪现。一些平日里不曾有过的念头也纷至沓来:当初自己带兵出征是否有一部分是因为私心——自己的祖产家宅正在平阳附近?拔剑自刎之时,他是不是心头有一丝犹豫,下手有一些迟疑,于是才获了救?至于在清廷为官,到底是他一时糊涂信了那些所谓的道理,还是只因为他怕了?……铺天盖地的黑暗压了下来,他仿佛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猛地瞪大了眼睛,停止了轻拍的手,怔在那里。
  “老爷,我失态了。又让您笑话了。”李夫人已经恢复了平静,把头倚在李建泰的肩上带着一些鼻音和一些宛如少女的娇羞。她的话使里建泰收住了自己散乱的思绪,从黑暗里浮了上来。他扶正她的肩,凝视着她的双眼,依恋信任崇敬仰慕以及浓浓的爱意,一波一波从她的眼里涌出来,把他深深的溺在其中。他深深叹了口气,把自己的头靠在她的肩上,手臂紧紧的搂住那娇弱的身子,两行热泪缓缓流了下来。
  与此同时李宅西边的院落里,李意如兴致勃勃的站在一边,看着姐姐和丫环们在小院子里丢针乞巧。几丝凉凉的水滴飘在了他的脸上,抬头望去,依旧是银河如带,牛郎织女分列两旁。他觉得有些奇怪:“明明没有阴天,可怎么却下雨了?”一个丫环笑嘻嘻的接口道:“这不是下雨,是织女在哭,她哭一家人才相聚就又要分离了呢。”李若初抬头看看天,眉头微微的皱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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