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众人纷纷散去。苗文龙和陈静声久别重逢,自然要在一起叙叙离别之情,此时正坐在大堂之上,相对畅谈。春花亲自泡了一壶上好的碧萝春,端了上来。谁知经过二人身旁之时,一个不注意,脚下一个趔趄就要向前摔去。陈静声站起来就要过去扶住春花,谁知苗文龙快了一步,春花正扑到他怀里。苗文龙微微责怪春花:“你啊,总是这么不小心,亏着我还敢诺大一个槽帮交给你打理。”他看着春花的脸色,却见她神情有些恍惚,仿佛并没有想起要抗拒他的接触。他心中一喜,伸出手轻轻拢开春花鬓边散开的鬓角边的发丝,亲昵地触到她的面庞。苗文龙心想他多日冷淡于她偏宠东香,她终于耐不住性子肯向他服软,毕竟还是一个女人啊。
可是这一幕看在陈静声眼里,却宛如刀割犹如针刺。疼痛让他无法呼吸,可是纵使他呼吸停住,钻心的痛楚还是一浪又一浪,一波又一波向他席卷过来。
他想侧过脸,咬着牙不去看她。
可是,就连这一点,他竟然也做不到啊。
他仿佛一个毫无理智饮鸩止渴的人,眼光不住去粘连她纤细的身影,看向他们接触的手臂,流连着他们亲昵的姿势。
相见争如不见,这又是哪个千古伤心人的情伤滋味?
远在群山,两人相隔千里,他却可以时时想念她,在脑海中一遍又一遍重复着她的一颦一笑,一次又一次临摹她的音容笑貌。他成功地忽视了她已经属于别人的事实,到了后来真的让自己相信了。于是,她可以时时刻刻陪在他身边,当他想念她时,她就会出现。
可是如今,两人不过一臂之隔。一臂之隔,就让他不能伸出手去触摸她瘦小的脸。只因,那只隔住他们的臂膀,是她的丈夫,是他的兄弟。
到了现在,他才明白,当年,他怎样亲手给自己造了个地狱!
罢,罢,罢!若然她能和大哥相守一生,恩爱到老,纵使他陈静声孤单到老,漂泊江湖,终此一生为情所苦,又有何憾?
陈静声苦笑,终于侧过脸去,不去看那朝思暮想的身影。
春花走过来给他倒茶,他没有抬头,只是默默接过茶杯,那么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她的手。苗文龙笑道:“你这个义妹真是能干,真是我的好贤内助。这些年来,我都想退休撒手,什么事儿都交给她自己悠闲去呢。”
静声笑笑:“是吗,春花她一向能干。”
戚春花听了这话,抬起头望了他一眼,他看见了,却觉得她眼中的东西让他看不清。
苗文龙道:“这几年你跑到哪里去了?怎么一点你的消息都没有?这次怎么忽然间想起我们来了?”
陈静声道:“不瞒大哥,小弟这次是公干来的。”
苗文龙哈哈一笑:“你公干?你给谁公干?你小子整天没有个正形到处乱跑,还有个公?谁能管得了你啊!”
陈静声没有分辨,只是低头从怀中掏出一封信递给苗文龙。
苗文龙疑惑地看着他,然后展开信笺。越读眉头皱得越紧,他猛一抬头愕然道:“你,你是赤阳盟的人?”
陈静声起身抱拳施礼:“祁连山赤阳盟七当家陈静声拜见槽帮帮主!”
苗文龙也站了起来:“你,你,你……你真是赤阳盟的七当家?怎么我没听说过?”
陈静声微微一笑:“祁连山上并没有陈静声,祁连山上只有陈七。我一向在外活动,为了不暴露身份,山上的兄弟只是叫我陈七,外面的人自然只知道陈七了。陈静声只是年少之时那个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少年,是如今我行走江湖时候一个代号!”
“好!祁连山上的七当家果然名不虚传,侠影迷踪陈七侠果然名不虚传!”从外面传来一个声音,一人款步进来。
三人一看,竟是冯奇。
冯奇上来朝陈静声微微一施礼:“陈七侠,久仰!”不卑不亢,气度崛然。
陈静声也回礼:“不敢,冯兄弟也是少年俊杰,静声一直仰慕得很。”
二人寒暄片刻,冯奇凑到苗文龙身边,说了几句话,苗文龙皱着眉头道:“静声啊,我帮中发生点急事,我得去看看。这几天你就住在我这里,咱们有的是时间聊天。至于那件事……咱们再谈。我先去了,让春花陪着你。你们兄妹好久没见,也该好好聊聊了。”说着,抬起脚就跟着冯奇走了。
偌大一个客厅,只剩下春花和静声。两人不语不动,只是静静坐着,竟然没有一个人先开口。门外,微风吹落枝上海棠,洁白的花瓣飘飘摇摇打着旋儿落了下来,不甘不愿地落在地上,侧耳听去,仿佛可以听见它落地的沙沙声。旁边的令箭荷花快要开了,微微露出一丝粉一抹绿,长长的叶子跟着风彼此轻拍吻触,如同亲密爱抚着的情侣。一只小小的蜜蜂嗡嗡着凑在未开的荷花上,时升时落,流连不去,眷恋不已。
天上的阳光亮得肆无忌惮,亮得正大光明,那种坦白让人嫉妒。天,蓝得发白,不能望一望,一望,就陷进去了……
“唉……”春花微微叹了口气,在这片静谧当中,却如此缠绵哀怨荡人心魄,让听得人心也随着这叹息声辗转,翻覆,下沉,下沉。
她叹完气,站起身来,一语未发,转身就走。
静声站起身来,伸手想要拉住她。可是那手,只是停在半空,却任凭,春花渐渐远去。
静声怔怔地站着,许久,手臂颓然放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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苗文龙这一去,深夜方回。春花见他和冯奇走得急迫,心里也忐忑不安,加上不断告诫自己忘掉的那人如今近在眼前,她不禁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睡。外面月色皎洁,映进屋子,她睡不着就索性起身,在床上打坐念起经来。早年在净水庵中做过的功课,自从嫁给苗文龙以后,都被她重新捡起。只因,睡不着的夜晚,实在太长了。
她正念经,外面一阵人声响动。她吆喝起值夜的小厮,叫去打听出了什么事儿。谁知小厮还没出院子,就有人过来说苗文龙请夫人去书房议事。她穿上外衣命人在前打着灯笼就进去了。
书房的院落里外通明,很多槽帮的弟兄在外守着。春花疑惑着走了进去,苗文龙在当中坐着,旁边是槽帮总堂几个执事,冯奇黑着脸站在门口,前边还有两个有些眼生的人。春花仔细打量,吃了一惊:这不是槽帮济州和临清两个分堂的堂主吗?怎么不在当地分堂办事,擅自跑到这里来了?自己竟然一点消息都没有?
她望望旁边面无表情的冯奇,冯奇虽然不动声色,木然站立,可她看出他眼中是疑惑和担忧。
在春花后面,又进来一人。春花回头看去,竟是陈静声。槽帮的事情不应该有外人在场,事情越发让人摸不着头脑了。
苗文龙见人已到齐,一开口说话就投下颗炸药:“朝廷的三千万两税银被劫了,在济州地面。”
他这话一出口,冯奇虽然早已知情,却仍旧抬头准备迎接戚春花的目光。两人在一起办事已久,早已培养出一份遇事互相商量的习惯,有时候紧紧一个对视,就能体察对方的意思。可是他转向春花的目光竟然没有得到回应。春花望向一边,他顺着她的眼光看去,却发现陈静声和她遥遥相视的双目。纵使二人百般掩饰,也遮不住对彼此的牵念。
春花望向静声,完全是不自觉地行动。二人目光交流没有半分生疏,从这一眼中,看出对方的疑惑,担忧,揣测,惊讶,还有对对方的关爱。
这两个人,一个注重伦常道义,一个性格倔犟固执,平常之时绝无可能看对方这么一眼。可是此时,事发突然,二人竟然没有觉得什么不妥,一切全凭本能,自然流露对彼此的依恋。
这三人之间暗涛汹涌,旁人却不能知道。苗文龙接着说:“听济州许堂主说,咱们槽帮在济州的分堂早已被官兵封了。事情虽然不知道是谁干的,可是事情出在咱们槽帮的地头上,咱们怎么也免不了受牵连。而这牵连可大可小,如若找到税银倒还好办,万一找不到,朝廷没有替罪羊,咱们槽帮可就撞上枪口了。到时候别说这济州分堂,连咱们扬州总舵恐怕也要保不住了。大家看看,都有什么法子可想?”
众人默不做声,苗文龙的眼光在众人脸上一个个扫过。最后他看向陈静声:“静声老弟,你有什么看法?”
陈静声听到点到他的名字,只能苦笑:“大哥不用转弯抹角,此事事关重大,您不用顾忌兄弟体面。这事说来是你们槽帮的事情,可是如今大哥竟然叫我来,又开口点到我陈静声的名字,就不简单了。这事情不管孰是孰非,恐怕多少牵连到赤阳盟了。想来,这济州正在黄河线上,正是这几年我们盟中弟兄活动频密的地方,大哥怀疑是我们干的了吧?”
苗文龙脸色一沉:“静声,我相信你的为人,绝对不会欺骗大哥。可是此事也只有你们赤阳盟有能力做得这么大这么干净利落。静声,也许你不知道,可是你不能保证赤阳盟的人背着你干!”
陈静声剑眉一挑:“大哥此话差亦。我们盟中弟兄都是肝胆相照,一起流过血流过泪的生死之交。我陈静声可以保证,此事绝非赤阳盟所为。我们大当家既然让我来和槽帮商讨结盟的事情,就绝对不会对槽帮作此不义之举。大哥,你难道不信我吗?”
苗文龙没有作声,旁边那个济州的堂主尖着嗓子说:“嘿嘿,你们赤阳盟是什么货色?不过是些土匪草寇罢了,哪里有什么信义可言?”
陈静声眼神一紧,伸手就向这人喉间扣去。苗文龙一把拦住说:“老弟,此事不是如此简单。就算我相信你,大哥也无法向槽帮众位兄弟交待。所以,为了大哥,也为了你们赤阳盟的清白,就委屈老弟你在扬州多住几日。改日,事情水落石出,大哥再向你赔罪!”
苗文龙这话说得虽然好听,可是明摆着就是要软禁陈静声。只是,事情一团迷雾,陈静声发作也无济于事,不如静观事态发展。
他不言,苗文龙道:“大哥不会关你,也知道关你不住。我要你保证,没有我的许可,你陈静声绝不走出扬州一步。”
苗文龙看着陈静声,陈静声看着苗文龙:“好,我答应你。苗大哥,我就在此为我们盟中兄弟作保,如若此事真是赤阳盟所为,我陈静声愿意横剑自刎,向槽帮兄弟赔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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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局应该不会狗血太多,不过很无奈罢了。不怕不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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