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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谈笑屈强魔(一)

  悟空因在白虎岭三打了“白骨精”,被三藏赶回了花果山。对于久居于一所房屋的人来说,忽然有一天,某大件陈设被移走,无论事先知道与否,此人置身室内,马上就能感觉到屋中缺少了什么。悟空走后,由于队伍突然从四人变为三人,减员率达25%,因此,大家马上就有了缺少了什么似的感觉,仿佛队伍一下子就冷清了许多。尤其是三藏,就如同饿鬼吞吃了一个吹得鼓鼓的牛尿脬,不仅没有果腹,相反,更感得心里空荡荡的。尽管一直与悟空矛盾重重,直至在白虎岭闹得不欢而散,但在三藏心中早已形成定见:悟空是降妖能手。潜意识时常在他耳畔嘀咕个不休:没有悟空,西天之路就寸步难行。由于一路上打妖由悟空一手把持,我和悟净只能打打下手,没有多大发挥的机会,因此在三藏的意识中,我俩本领不大,是因悟空而成事的。由于这种心理作用,悟空走后,三藏的心情是惆怅的,对西去路途的重重忧虑中夹杂着丝丝对于赶走悟空的懊悔。

  惆怅归惆怅,路还是要赶的。在三藏的眼里,缺少悟空的队伍就如同一个破旧的庙宇,随时都会被狂风暴雨所击倒。如何才能度过风暴呢?三藏忽然想起一句俗话:房不漏雨,有言(盐)在先。三藏是深谙此语的深刻含义的:要想成就一番事业,必须反复强调其中的重大意义,随时绷紧因日久单调而松弛下来的神经。做得好,就能创造奇迹,如同房顶上洒了盐,就不会漏雨一样。三藏在踏上取经路之前,由于常年从事佛事宣传活动,早已积累真知卓见:宣传鼓动意义重大。如同人与人之间的“胶漆”一般,搞好了,即使临时拼凑的乌合之众,彼此竟也能“如胶似漆”,团结得一个人似的,由此生出强大的力量。同时,这也是一桩琐碎的差事,没有耐心是不行的。三藏打骨子里瞧不起那些自视清高,嫌这些事婆婆妈妈的人。常言道:做什么吆喝什么。你做的就是婆婆妈妈的工作,还能怕婆婆妈妈!要怕的话,岂不是不得要领,南辕北辙,焉能取得成绩!宣传鼓动是万万不能松懈的,即使喊破了嗓子,也要破锣般地叫下去的。

  这盐怎么洒法,三藏还真费了一番心思。最后,还是一句常言点拨了三藏,那就是“点将不如激将”。三藏深知:激将的直接产品是,被激者由于面皮的拖累,往往是不避水火,甘愿突锋冒刃;激将还盛产副产品,那就是,由于“置之死地而后生”,被激者为了生存,往往不乏超水平的发挥,直至创造出奇迹。众多数奇迹还不是这样创造出来的!鉴于目前队伍正处于“蜀中无大将,廖化充先锋”的艰难境地,正适于采取激将法,于是三藏的动员报告就浓缩为了几句话:“悟空说什么没有他我们就到不了西天。我偏不信这个斜!我们一定要争这口气,要做出个样来给悟空瞧瞧!”

  应该说,三藏这几句话还是起了一些作用的。当时悟空这么恐吓三藏时,我和悟净就在旁边。悟空藐视我和悟净存在价值的狂妄态度,使我们觉得仿佛是被人当众打了一记耳光,当时就憋了一肚子火:你小子压制我们,剥夺我们施展本领的机会,还居然以此为依据,认定我们难堪大用,何其卑劣!因此悟净立时就借着追马离开了。悟空见恐吓并没有吓退三藏,就好像忘记了自己刚才所说的话一样,又把戴着金箍的头转向了我,那目光分明是让我替他求情。我当时气得气儿还喘不匀呢,哪里会理会这些!于是就没好气地说:“看你把师傅气成什么样子了!快走吧,别让师傅看着添堵了!”悟空无奈,只好在无人注目下,灰头土脸地走了。

  不过话说回来,三藏一席的作用毕竟是有限的。这不是说我和悟净没皮没脸,没有誓死捍卫人格的志气,而是从根本上说,降妖终究靠的是实力,而不是一时的热血喷头。试想,超水平发挥,出现概率的大小暂且不提,单说超发的幅度,有20%就顶天了!就好像一个沿街讨饭的乞丐,你大可语重心长地谆谆教导他:“有志者事竟成嘛,只要你不停地要下去,,一定会要成个百万富翁的!”可是这管用吗?这个乞丐再努力,也不过是比往常多要几碗饭,几枚大钱儿而已,要成为百万富翁,无异于痴人说梦。除非他去做强盗,不过对于新手来讲,在偷成百万富翁之前,没有被逮着,恐怕也是个奇迹。由此可见,无论做什么,靠的其实都是实力,侥幸和欺骗,终究是靠不住的。而实力是经历和磨练的积淀,是长期涵养的结果,期望短期内出现能力飞跃,恐怕连玩儿寓言的也不敢轻易去想。因此,激将法若要发挥威力,有一个基本前提,那就是,激的必须是性格,而不能是能力。性格较弱的人,尽管通身都是本领,但往往疏于进取。这类人是真正的衣锦夜行,殊多可惜。遇到非常变故时,在外界的,人为设定的种种刺激下,本领往往得以充分发挥,从而创造了奇迹。人们称这种现象为超水平发挥,实际上是不准确的。其实,这不过是发挥“正常”而已。如果是能力欠,激将法就无能为力了。毕竟能力是历练出来的,而不是激出来的。芸芸众生之所以惧怕妖魔鬼怪和豺狼虎豹,不就是本领太小嘛!如果你天真地去激他们:“妖魔鬼怪有什么可怕的?豺狼虎豹又怕它做甚!常言道:‘愣的怕横的,横的怕不要命的。’你拼命了,它们还不给吓跑喽!”恐怕说破了天,也没人会理你。道理很简单:按你的说法去做,无疑是找死!拼了命又能吓住谁?老虎捕猎时,哪个猎物不蹬几下腿,呲几下牙,但这两下子何时吓住过老虎,还不是照样被吃掉!我和悟净护持三藏,一路斩关夺寨,靠的是过硬的本领,而绝不是三藏的激将法。

  三藏对于我和悟净能力上的顾虑,经过以后发生的一件件事情之后,才渐渐消失了的。悟空重回取经队伍以后,由于摆脱了对于他的依赖,再发生分歧时,三藏就没有以前那么多的顾忌了,也就不再迁就悟空了,念起紧箍咒来,吐字也清晰了很多。

  悟空走后,影响首先反映在了化斋上。以前是悟空化斋,尽管从来没有叫过辛苦,但他每次都设法让我们知道他跑了多少路。最初,我们总是关切地询问,在哪里化的斋,路途远不远。悟空总是轻松地说,不远,才跑了两千多里。时间长了,我们也就不再问了,这时悟空就自己把话茬往路途上引。

  有一天中午,由于赶路太累了,我们就破天荒地没顾得上及时问讯化斋情况。见我们只顾吃斋,悟空就沉不住气了,于是就对三藏说:“师傅,你说怪不怪?我们这里骄阳似火,可是我化斋的那个村庄却下着暴雨呢!师傅,两地相距也就是两千里,怎么天气差得这样大呢?”三藏明白悟空挑眼了,于是也就因循悟空的方式作了弥补:“常言道:隔河不下雨,又何况是两千里呢?”为了引起悟空的注意,三藏还故意加重了语气。见提到了具体里程,悟空很是满意。不知是高兴了,还是要未雨绸缪,悟空竟称赞了三藏几句:“师傅果然博学!以后遇到怪事,少不得还请教师傅!”悟空平时极少夸赞三藏,遇到新奇事物,总是另有一套说辞,从不顾及三藏的感受,仿佛有意一比高低。如今听了悟空的一席话,三藏顿时高兴得心花怒放:“悟空,以后有什么新奇事,多给大家说说,我们也广广见识嘛!”三藏一放松,心里的防线就松弛了,话语也多了而且随便了,“言多必失”的古训早丢到九霄云外去了,险些破坏了难得的和谐氛围。

  三藏见悟空衣服干而头发湿,就忍不住好奇心了:“悟空,那么大的雨,怎么只浇湿了头发,却没有浇到衣服呀!”悟空闻言,就面露尴尬,语气也急促了:“赶路太急了,衣服吹干了,又出了一头的汗。”此时,三藏才觉察到自己失了言,问了容易引起误解的话。由于担心悟空已经误解了,鉴于“越抹越黑”的古训,三藏就没敢再说话。悟空也奇怪,气氛本来好端端的,三藏怎么突然提出了这样的问题。看三藏的高兴劲,不像有戳穿自己的意思呀!悟空被一头雾水搞得不辨南北,也随之沉默了。好在大家很快吃罢了斋饭,分头午睡去了

  第一天中午,由于由谁负责化斋并未明确,为了不使三藏为难,我就主动要求去化斋:“师傅,几时歇息呀?我好去化斋。”没等三藏回答,悟净赶紧放下了行李挑子,与我争了起来:“二师兄,还是我去吧!”我说:“那怎么行呢!你挑了一上午担子,够累的了,还是我去合适。”见悟净还要坚持,三藏就发了话:“悟净,不要争了,就让悟能去吧!”看得出,三藏对我和悟净争着去化斋很是满意。悟净扶三藏下了马,找块平坦而背阴的地方坐下,我拿起钵盂就要走,三藏忽然想起了什么,就对悟净说:“悟净,你不要再叫悟能‘二师兄’,我只有你们两个徒弟了,以后,你就称他‘师兄’好了!”悟净连连答应:“我叫习惯了,一时忘记改了,以后一定改。”见三藏不在说话了,我就腾云化斋去了。

  常言道:站得高,看得远。在云端,视野果然开阔。没行多久,就发现了村庄,于是我就按下了云头。西方毕竟不同大唐,生众斋僧热情很高,看来白虎岭女子所言不虚呀!我来到了村边的那户人家,主人是一个壮年男子,见我身上穿着直裰,手里拿着钵盂,就知道化斋的来了。主人非常高兴,就呼唤妻子揭开锅盖,将刚刚做好的白花花、热腾腾的米饭用来斋僧。毕竟女人心细,她见我如此粗壮,却拿着一个小钵盂,就有些奇怪:“师傅啊,你来吃斋就是了,干吗还要带着钵盂呀?”我说:“施主,实不相瞒,我还有一个师傅和一个师弟在等着我化斋回去呢!”她一听就叫了起来:“什么?三个人吃这一小钵盂饭?这如何够吃呀!师傅啊,你先在这里吃饱了,再带些回去给你师傅、师弟吃吧!”男主人不容分说,就拉我来到厨房,让我吃了再走,一边说一边摆出了菜蔬、咸菜。常言道:客随主便。既然有白虎岭女子的介绍在先,我知道在这种情况下,确实是恭敬不如从命了。由于担心三藏和悟净等得时间太长饿坏了,我就草草吃了斋饭。女施主很是善解人意,笑着问:“师傅,你是不是怕饿坏了你师傅、师弟呀?”我说:“施主说得极是呀,我不能耽搁得太久呀!”

  这是我在取经路上吃的第一顿饱饭。自打西行以来,我们只是在客馆驿站或是宿在寺院人家时才能吃饱斋饭。在路上,由于钵盂的容量有限,除了三藏以外,我们只能是略微垫一垫肚子而已,时间长了,身体就不免虚弱,遇上妖怪,就往往力不从心,三藏经常被掳了去,与斋饭不足也有很大关系。

  吃罢饭要走时,出现了令我至今仍感动不已的一幕:那女主人不仅将钵盂盛满了米饭,还将自家的一个瓦罐拿出来,也装满了,并放了几大块咸菜。钵盂和瓦罐都被放在了一个食篮里。女主人真是心细呀,她担心我不好拿!我当时感动得差点流下了眼泪,心里一个劲地地想:这女施主是多么的善良啊!我一定要早些把经取回来,普度这些善良的人们,使他们生活得更好,以报答他们虔诚礼佛斋僧的善心。也许是女人都很善良的缘故,眼前的女主人,不禁使我忽然想起了翠兰。

  感动之余,我不免向锅里看了一眼,见米饭所剩无几了,我更过意不去了:“这怎么好,你们吃什么呀!”女施主的回答倒很爽快:“再做呗。”男主人更是豪爽:“师傅啊,常言道:斋僧潦草,神佛气恼。这斋僧可是丝毫马虎不得的头等大事呀!在我们这里,每一家都会这样做的,斋僧优先呀!师傅你快走吧,否则的话,让你师傅、师弟饿极了,我们岂不是斋僧潦草了吗?”见主人如此虔诚,我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于是道了一声“佛祖会保佑你们的”就告辞了。

  三藏和悟净见我拿着钵盂而去,却提着食篮而归,就询问是怎么回事,于是我就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三藏听了,感动得泪珠直在眼眶中打转,不免生出感慨:“看来那白虎岭女子所言千真万确呀!悟空确实打杀了佛门信徒呀!”毕竟是悟空的师傅,悟空胡来,自己难逃领导责任,三藏觉得应该立即赎罪,于是他就端坐在地上,朝着白虎岭方向,念了一卷《度亡经》,以昭告神灵,使他们三人来生有个好去处。

  念完了经,三藏和悟净就开始用斋。由于斋饭量足,悟净非常高兴:“师兄,我今天总算吃上一顿饱饭了。以前赶路可把我饿苦了,常常走路打晃,走路也慢了许多。”三藏闻言,也唤醒了沉伏了很久的心思:“悟净说得是呀!以前斋饭少,我就知道你们吃不饱,可是你们还老是尽着我吃,我怎么咽得下去呀!我好歹有马骑,可你们不仅要走路,还要挑担牵马,个中的艰辛,我还能不晓得!我心疼啊!可我又变不出斋饭来,只好到了人家时做些补偿,为要上几杯素酒,为你们补一补身子。”

  三藏说这番话时,几次哽咽得快说不下去了。看得出,三藏一席话是发自肺腑的,我和悟净都被三藏的关怀深深地感染了,他为我们要素酒等一件件往事也从记忆深处悄然浮上了上来。悟空做事,习惯于怎么对自己合适就怎么来,从来不顾及别人。而三藏就不同了,他眼里是有别人的,做事讲究方法,力图使每件事让各方都过得去。尤其在生活上,他对我们很是关心,打发悟空化斋时,经常嘱咐他,路上碰上什么野果子,就摘一些回来,免得大家口渴。我想这多半也是为我们着想,野果子毕竟也能充腹嘛!三藏今天用的斋饭较往常多了许多,悟净忽然明白了:“师傅,以前您是不是也吃不饱哇?”三藏重重地点了点头:“就那么些饭,我忍心多吃吗?每次也就是五成饱。”

  三藏忽然想若有所思,问我们:“你们说,往常悟空化斋会不会也是先吃饱了,再把饭带回来呀?”我心里说,我们都饿的没精打采的,只有他总是精力充沛,不这样才见鬼呢!但想归想,说归说,悟空已经是离开了,还是让他给三藏留下一点好印象吧。常言道:山不转水转,说不定什么时候还会碰上悟空呢,彼此还是多留下点念想为好哇!况且,背后议论别人,历来就不是什么好的品质,不说是落井下石,起码也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总之不招人待见。于是我就说:“凭悟空那大大咧咧的做派,大概不会想到这些。也没听他提起过呀。”三藏听罢,觉得有理,毕竟温饱问题解决了,三藏也就不愿再为此事费神了。

  三日后,我们来到了一个叫落魄坡的地方。此地尽管没有陡峻的高山,却也是丘陵延绵,期间分布着一片一片的胡杨林。三藏一见地形,心里就不停地撞鹿,再一听地名,心里就更发虚了,于是就提醒我和悟净:“此地名为落魄坡,想必有妖怪隐藏,否则怎么会有这么一个唬人的名字。你们要多加小心呀!”见三藏内心惊恐,我就宽慰道:“师傅放心,只要有我和悟净在,就是搭上性命,也要护送师傅到达西天。”三藏听了,不免又感动了一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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