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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高级降魔师(三)

  在“黑风山力擒熊罴怪”一例中,悟空写道:“这是我们取经路上的第一仗,因此,取得彻底胜利就显得极为重要”,“此战的胜利,极大地打击了妖怪的嚣张气焰,对于西天路上的其它妖怪起到了强烈的震慑作用,也对悟能、悟净最后下定决心加入取经队伍,起到了决定性的促进作用。总之,此役的胜利,为取经行动的圆满达成,奠定了坚实基础。因此,怎么评价其意义,都不过分”。

  在“白虎岭三打白骨精”一例中,悟空强调:“白骨精是我们遇到的妖怪特点最集中的一个典型。此怪不仅具有一般妖怪的凶残,更突出的是,她极端狡猾,是一个典型的智慧型妖怪。她谙熟人们的心理,善于寻找并利用人们的弱点,达到欺骗并残害生灵的目的”。“除掉此怪,对我们的教益很大,以后我们遇到的妖怪,就没有哪一个能骗得了师傅,更不要说骗我们兄弟三个了”。

  看了悟空的材料,我感触颇深:力擒熊罴怪一役中,观音禅院的住持为谋取三藏的袈裟,令寺僧纵火,欲烧死三藏,悟空明明可以制止,却放任不管。这还不说,还使用法力,弄风助火,在烧死了住持的同时,也毁掉了整个观音禅院。

  这件事的后果非常严重。首先,这个观音禅院是花费50万两佛银建造的,是方圆500里最大的寺院。仅仅为了一个住持的一时贪心,就将其毁于一旦,殊为可惜。据说,观音菩萨听到消息后,痛心得都掉下了眼泪。

  更为严重的是,此事的影响极为恶劣,极大地动摇了广大信佛生众的信心,对于佛法的传播是一次沉重的打击。试想,连观音的禅院也不能逃脱毁灭的厄运,那么,“佛法无边”叫得再响,又有谁又会相信呢?当时为了顾及取经大业,佛祖压下了要求严惩的呼声,只给了通报批评了事。这件事是包括悟空在内的业内人士都是知道的,他为什么不说?

  “三打白骨精”一役,孰是孰非姑且不谈,直接结果是自己被师傅赶回了花果山。这些,悟空为什么不说?况且我和悟净加入取经行列,是早就定下来的。归队时间晚一些,仅仅是奉观音菩萨之命,就近加入,少跑一些冤枉路而已,根本就不是悟空所说的,是对加入取经行列心存观望!何况像熊罴怪这样的低神通妖怪,居然还值得我们去观望?

  我申报的两个实例中,弈强大王是甲一级的;黄风怪是甲三级的。因此分量就很重。此部分的得分也就很高。

  由于悟净的主要职责是保护三藏,没有独立主持过打妖工作,所以没有申报打妖实例,而是代之以两篇体会。分别是“保卫工作的八大体悟”、“协助打妖的几点心得”。

  看得出,悟净对于这种明显置自己于劣势的评法很有意见,他在前一篇体会中开宗明义地写道:“保卫工作不仅没有打妖那样的轰轰烈烈,也几乎没出差机会,无缘见识普陀山等处迷人的自然风光,有得只是责任,甚至落下埋怨。常言道:明枪易躲,暗箭难防。我们摆在明处,妖怪藏在暗处,妖怪如果一门心思要捉师傅,我们很难防得住。因此,保卫工作不仅是一件琐碎、拴人的差事,更重要的是很难出成绩,一般的人是不肯,也不敢问津的。”保卫工作固然重要,但毕竟与打妖关系较远,因此,悟净这部分的得分就很低。

  职称评定采用的是百分制。填空题占30分。其中,我得28分;悟空得28分;悟净得29分,没拉开差距。差距来自占70分的实践题。在这一部分,我得66分;悟空得49分。悟净得34分。总得分:我94分;悟空77分;悟净63分。

  在公布评定结果的前一天,观音菩萨将悟空找了去。见悟空被叫走了,悟净就问我:“二师兄,你猜菩萨为什么把大师兄叫了去?”

  这是悟净发表见解的一贯方式:先问别人,以引起话题。悟净这么一问,我就知道他有话要说,于是就反问:“你说呢?”

  悟净说:“我想肯定是菩萨大担心大师兄当了高级降魔师而得意忘形,引起我们俩的不快,所以把他叫了去,给他打一打预防针,让他克制一下情绪,不要太过分了!”

  悟净又进一步作了解释:“你想,前几天在讨论怎么定职称的时候,你我是什么意见?大师兄又是什么主意?菩萨是何等聪明,还能琢磨不过味儿来?悟空坚持要评定,原因在于这样得来的职称,腰杆儿硬。你我提出议一议确定就行了,出发点固然是早些把经取回来,不想在这件事上耗费精力。可菩萨就不一定会怎么想!她多半会想,你我这样提议,是因为如此决定,毕竟有些像上级指派,我们在心理上容易接受些。二师兄,你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我连连点头称是。悟净分析得有道理。毕竟作过卷帘大将,见多识广,又很爱深究事理,对于一些事情往往看得很透彻,时有惊人之语,道出一些真知卓见。悟净这席话,不经一番缜密思考是说不出来的。的确,悟空本是性情中人,喜怒哀乐常常写在脸上。高兴时,手舞足蹈;生气时,顿足捶胸。我们对于这些早以习惯了。而且,这次职称评定,悟空当上高级降魔师是大家意料之中的事情。即使悟空表现得忘形一些,对我和悟净也不至于受什么刺激。毕竟,和悟空共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他的做派,我们早就习惯了。但是,菩萨如此心细,可见她的思虑深远!常言道:木之始生,孩童随手可拔之;及其壮也,壮牛难以拉倒之。知微见著,防患于未然,用力微而效果显。此等见识,非大智者不能及!由此我对菩萨的敬意就又深入了一层。

  悟空是上午动身的,天快黑了才回来。回来时没有表现出特别喜悦,相反倒有些戚戚焉。我心里暗暗佩服:行!悟空真行!这么大的喜事,居然能做到冷处理,与平时比起来,简直是判若两人!看来悟空的可塑性着实了得,确实可堪大用。

  第二天结果一公布,我才发现我和悟净的猜想是多么的离谱儿!我忽然明白了,昨天菩萨的谈话内容,一定是要他有个心理准备,正确对待评定结果。

  真正没有心理准备的倒是我,真说不清当时是什么心情,只是觉得这样不妥,高级降魔师应该归悟空。结果宣布后,我急忙去找了菩萨:“菩萨,这怎么可以呢?高级降魔师应该是悟空才对呀!”

  菩萨当场制止了我:“悟能,怎么能这样说呢?难道评委们评错了?!”菩萨这么一问,我才意识到自己很唐突。因为,菩萨就是本次评委会主任。

  我赶紧梳理了一下思路:“菩萨,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悟空是大师兄,毕竟是打妖负责人!一路上,降妖除怪,他出力最多。这您也是知道的。怎么也该是他嘛!”

  菩萨打断了我:“悟能,你怎能这样说话呢?出力多少和水平高低是两码事,怎么可以混为一谈呢!譬如一个小和尚,整天诵经不停口,我们自然可赞他礼佛虔诚,可总不能因此就认定他为大宗师吧!你不要再说了,评审是公正的!”

  我当时情绪有些失控,口气也失去了常态:“菩萨,这样的话我和悟空以后还怎么共事!悟空是一个极爱面子的人,身为大师兄,职称却排成了老二,这不是说他水平不行吗?还让不让悟空再干下去了?”

  菩萨见我情绪有些激动,就耐心地跟我作了解释:“悟能,你的心意我明白。你是在顾全大局,怕影响取经大业。不过,你不要担心。我昨天已经和悟空谈开了。我们佛家讲究‘出家人不打诳语’,无论什么事情,一就是一,二就是二,丝毫也含糊不得!否则,我们有什么资格去普度众生?退一步说,就算悟空一时想不开,也不会影响工作的,取经马上就要结束了!”

  我还想再说些什么。菩萨坚决地阻止了我:“悟能,事情就这么定了,不要再说了。我还有好多事情要办呢!”

  我不情愿地退出了菩萨住室,正要往回赶路,木叉叫住了我。我和木叉素有交往,我当天蓬元帅的时候,我们之间的往来就颇为频繁,彼此也很谈得来,渐渐地,就成了好朋友。木叉把我带到他的住处,对我说:“你和菩萨的谈话我都听见了。你处处为悟空着想,可悟空就不是这样!昨天,菩萨和悟空谈话时,我也在场。当菩萨告诉悟空评定结果后,悟空情绪很是激动。一个劲儿地指责评审不公,还说菩萨偏袒你。菩萨好言相劝,悟空就是听不进去。无奈,菩萨只好把评审的材料给悟空看了。”

  我一听菩萨将材料给悟空看了,心里登时“咯噔”一下:坏了!那碗子山的黄风怪不正是菩萨为了请回悟空而找的台阶吗?万一悟空察觉了,岂不疑心大起,进而和菩萨闹个不可开交?但木叉平静的口气告诉我:悟空根本没有察觉。也许悟空的注意力不在这里,也许压根儿就忘了!

  木叉接着讲述道:“怎奈悟空情绪一时平静不下来,随口就说:‘我一路上打过的妖怪,难道还不如八戒的多?抛开功劳不提,就说是苦劳吧,怎么也比八戒大吧!凭什么偏偏让那呆子评上了高级降魔师!?这不是拿我当猴儿耍吗?天底下还有讲理的地方没有?再说,八戒过冷雾山,那还叫打妖啊!根本就没打。还说什么“智降”,我看,根本就什么也不能算!谁知他们之间有什么猫腻。说不定是跪着乞求妖怪,才过了冷雾山的呢!对于黄风怪,谁知道是咋一回事,没准儿是个熊包软蛋呢。八戒得了便宜也就算了,可偏偏还卖乖,还拿出来评什么职称?’菩萨见悟空看过了材料,了解了评审经过后,还这么胡缠,也有些火了:‘悟空,你这样就太过分了!按理说,评审材料是不能让你看的,给你看是让你明白:评审是公正的!看你胡说些什么?那弈强大王来降,是谁都知道的。你胡说什么悟能跪着求他!有跪着求就投降的妖怪吗?你求来一个我看看!说什么熊包软蛋,捡了什么便宜。这样的便宜你咋没捡上一个?’见菩萨发火了,悟空的情绪才慢慢平静下来。哎,真不容易,好说歹说,苦口婆心了大半天,悟空才不情愿地接受了这一结果。”

  听了木叉的讲述,我开始很是愤怒:这猴子,怎么如此糟蹋人呢!?后来冷静下来,也就原谅了悟空的失态。毕竟悟空极爱面子,如此出乎预料的结果,毕竟与期望值落差太大了。对悟空无异于是当头一棒的打击。行为失态、言语变形,也属正常,自己不应该计较悟空的态度,最难过的毕竟是悟空嘛!由此我对此时的悟空就更加同情了。

  职称评定就这么结束了。第二天我们就踏上了西行最后的一段路程。我仿佛看到了雷音寺,看到了佛祖迎出寺门,那闪着金光的大手紧紧住我们,嘴里在说:“欢迎,欢迎啊!你们一路辛苦了,快把经取走,普度众生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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