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的山依然很荒凉,一望无际的山上除了稀稀拉拉的几棵杨树和榆树,就是缠缠绕绕的山药藤和荆棘,山势奇陡,山药和荆棘覆盖了几乎整座山。张竞仔细看了很久才发觉,山药和荆棘下面是一堆堆黑色的乱石。有很多乱石堆凸起,活像一个个凸起的孤坟野冢。现在山药藤还不怎么茂盛,叶子上还有一层薄薄的细沙,山风吹起,细沙沙沙地往下落,张竞顺着沙落的叶子望去,依稀可见下面乱石中有很多缝隙,有的还很大,不时还有很多老鼠从石缝里钻进钻出。
张竞立刻又有了疑问,山的下面是黄土累累,而山上为什么却长满了山药和荆棘?现在这个时候,本来正是荆棘疯狂生长的时期,但是这里的荆棘却并不茂盛。很明显,这里的气候是不适合山药和荆棘生长的!但是这并不适合山药和荆棘生长的地方,为什么会有山药和荆棘呢?是人为栽种的呢?还是其他原因?但是看着这遍山的山药和荆棘,张竞也不得不感叹生命力的顽强,虽然不适合他们生长,但这些山药和荆棘却顽强地把根扎在了深深的岩石底下。
一刹那,他泪流满面。他想起了他死去的父亲,想起了好兄弟苏俊,想起对他好,却被人所害的树红姐。和这些大自然的事物比起来,人真的是太脆弱!就像是捧在手心里的一个水泡,纵然怎么呵护,它早晚也有破碎的一天。
踏着山药藤,张竞仔细察看这里的地形。正攀着藤走着,他突然听见一个模糊不清的声音在说着话,他停住了脚步,凝神细听,但那声音又不见了。天气依然阴沉,山风吹来,隐隐的声音变的飘忽虚无,仿佛从遥远的天边飘来,倏忽又遁迹无踪了。张竞霍然转头,四下里茫茫一片,只有他一个人,风吹叶动,叶动沙落,天和地的声音仿佛都静止了。他感到没来由的恐惧,既恐惧又孤独,仿佛一个被人遗弃的孩子。他不知道某一个时刻,某一个地方是不是会突然冒出某一个怪物。人的思想就是这么怪,努力想遗忘的时候,却又偏偏要去想着,非但要想,反而想得比任何时候都多,都深。
张竞使劲吞了一口唾沫,默立了一阵,但是那个声音又轻轻响了起来,虽然张竞判断出声音距他很近,但是他还是没有听清那声音说什么。他狠了狠心,壮着胆子,蹑手蹑足地响发声出走了过去。接着他看见了两个人,一男一女,正紧紧地搂在一起,接着吻,那断断续续的声音,就是他们接吻的声音。张竞的心突然就松了下来,他长长地喘了口气,发现自己最近经常变得神经质了。
张竞的家乡有种说法,凡是碰到这种事的人决定要倒霉。但是张竞受过教育,这种迷信的事他倒不怎么相信。现在他正要悄悄退走,好避免被发现以后彼此的尴尬。但是他长长喘气的声音已经惊动了这对男女,他们已经发现了他。他们睁着惊恐的眼睛看着他,眼底是很深,很浓的恐惧。
张竞被他们这样的眼神吓了一跳,看了他们一眼,说:“你们——”他话刚出口,就愣住了。这对男女已经跪在了地上,向他使劲磕头,说:“张竞,我求求你,今天的事你就当没看见好吗?”张竞感到难以置信,这里实在是太封闭了,封闭到男女之间连基本的幽会都不可以。他没有说话,转身就走。
“张竞!”那个男青年着急地说,“张竞,以后我们保证不再这样了,求你不要去告诉别人!”张竞止住了脚步,望着那两人,他发现那个女孩正望着他,脸上满是哀求的神色,眼底深处仿佛还有莫名的情绪,他心里一颤:这个女孩他有似曾相识的感觉。他说:“你们在说什么?我完全听不明白!我并没有看见你们做什么呀!”说完他就消失在山的一隅,留下两个目瞪口呆的男女不知所措。
离开了那对小鸳鸯,张竞感到既可怜又无奈,他轻轻叹着气,那风里也似乎有他叹息的声音。他不禁想起了曾经的一个午夜,在一个小山坡上和李星的故事。那是去年春天的事了。他和李星,再加上马雄和他的女友四个人去踏青,玩到后来四个人都忘乎所以了,决定不回学校,就在一个小山坡上露营。
一起玩到很晚,马雄就带着她的女友走到了相隔很远的另一个帐篷里。临走的时候,马雄一脸笑意地塞给张竞一个玩意儿。张竞暗中一看,那玩意儿竟然是一个安全套,他的脸很快红了。但是令他尴尬的是,马雄走以后,李星就来拉他的手。他手里的秘密立刻就被她发现了。然后她就开始吃吃地笑,张竞至今也记得她那时的笑,那个星夜,李星笑得很甜,也很美,美丽的眼睛闪动着一种灵气的光。然后她就突如其来地抱住了张竞,开始亲他的唇和脸,开始解自己的衣服。
但是最终张竞还是没有用那个安全套。那天晚上,如果换了是另外一个女孩,张竞绝对会毫不犹豫。但是女孩是李星,他就不得不勉强自己做个柳下惠。责任感重的男人往往很讨女人喜欢,正因为他们有强烈的责任感,所以他们不可能随心所欲地做事,他们可以因为责任而控制住自己的欲望,这就是他们的魅力所在。
想起那天夜里和李星销魂蚀骨的热吻,张竞心动不已。和自己喜爱的人一起幽会,这是一件多么美妙的事呀!但是这样美妙的事,在这个神秘的小城里,它却是件禁忌,是容不得任何人逾越一步的雷池。
小心地拨弄着脚下缠绕的山药藤,张竞准备下山。但就在这个时候,他听见东北方向的不远处有人拨弄石块的声音,很清脆。现在张竞不自己吓自己了,他快步地走了上去,然后就看见五个人或手拿钢钎,或身背仪器均蹲在地上,不知道在干什么,他们身边的山药藤上还摆着一些工具。这五个人就是刚才在沙柏家门口和张竞照过一面的矮子木朗五人。
看着五人的样子,张竞皱起了眉头。这五个人在干什么?这个小城里是根本没有钢钎,和一些现代化仪器的,但是这五人却有。这就是说,这五个人也是来自外面,他们还带了很多现代化工具进来。但是他们带这些现代化工具进来干什么呢?探险?寻宝?还是其他什么?
张竞的好奇心越来越重了,他叫了出来:“喂,你们在干什么呢?”五人立刻警觉地转过头,那矮子木朗猥琐的小眼睛里射出疑惑的光:“你来干什么?!”张竞说:“我看见你们弄出声音,就过来看看。”这时五人中一个胖子笑着说:“老弟,我们在勘测地形呢。”他笑得很随和,人看着也很亲切,不像那木朗贼眉鼠眼的,让人看着就讨厌。
张竞问:“你们为什么要来这里勘测?这只是一个古老且荒僻的小城,有什么意义呢?”胖子正想说话,就听他身边的一个瘦高个笑嘻嘻地说:“和这小疯子说个屁,干正事要紧,再过几天,老大就要来了,到时候哥几个汇报不出来工作,就等着挨熊吧!对吧小疯子?”他突然笑嘻嘻地问张竞。这个瘦高个就是那天骂张竞是疯子的那人。看他笑嘻嘻的模样,看来很健谈,也很幽默。张竞见他称呼自己为“小疯子”,也不以为杵,报以微笑。
胖子见同伴这么说,呸了一声,低下头忙活手里的事,再也不理张竞。这五个人都低下头,自顾自地忙活着,张竞见他们没有谈话的兴趣,带着满腹疑窦就要走。这时听那瘦高个的声音说:“老弟也是从外面来的?嘿嘿,来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干啥呢?”张竞正不想走,听了这话赶紧停下脚步,笑着回答:“这个鸟不拉屎的地方,你们不也来了?你们是探险,还是搞开发?”他心里暗暗点头,从瘦高个的问话中,他了解到这几个人果然来自外面。
瘦高个大笑:“探险?我还真想来探险,多刺激呀。但是我要是干了这刺激的事,家里的母老虎可要翻天!”张竞听他说的幽默,噗嗤笑了出来:“这怎么说呢?”他的四个同伴也笑,其中一个长得比较敦实的接了张竞的口,说:“他呀,要是干了刺激的事,那么他一家子就得喝西北风,他家里那个悍妇还饶得了他?!嘿嘿。”瘦高个嘿嘿傻笑。先那胖子嘿嘿笑着:“得,这小子得个‘气管炎’还得意洋洋。”瘦高个一翻眼皮:“你想得‘气管炎’还不行呢!”胖子呸了一口:“谁稀罕?!”
“别闹!干正事要紧!”这时一个沉沉地声音稳稳地说。张竞转眼往说话那人瞧去,这个人他以前在这五人中从来没有注意过。只因为这个看起来只有二十七八的青年长得实在太普通,实在太不起眼,莫说放在一堆人中难以将他找出,就是把他放在这样区区四个人当中,他依然不会绽放出半点光华。他就像一块普通的沙砾,这个世界有他不多,无他不少。但是他却实实在在存在着。
这人简简单单的一句话出口,其他四个人都不约而同闭上了嘴。他对张竞说:“哥们,我们有事忙呢。你请自便吧。回头忙完了,我们来找你聊聊。”他的声音很淡,淡得就像什么也没放的白开水。但从他这样淡淡的声音里,张竞并没有感觉到敌意和不耐烦。他正要笑着告辞,忽然他感觉到立足的石块似乎在微微颤抖。他愣了一下,往那五人看去,见他们也抬起头面面相觑。很显然,他们也感觉到了异样。
张竞心里蓦地生起一丝恐惧。这里莫非要地震了?!但是很快他就感觉到脚下的大地又变得平稳了,什么也没发生。他松了一口气,暗想那可能是自己的错觉。这时,那瘦高个一脸惊讶地说:“刚才怎么回事?地上在颤。莫不是地震了?”长相普通的青年皱了皱眉说:“哪有什么地震?我们省迄今为止从来没有发生过地震呢。好了,都工作了。早干好,早回家。”
张竞告别五人,没有再做停留,他径直往山下走去。今天上山他什么也没有发现,这不免令他心生沮丧。走着走着,他渐渐就发现不对了。因为山上蔓藤纵横,他害怕被绊倒,所以一直低着头小心地走着。但是现在他停了下来,他突然发现站立的地方微微凹了下去,这种迹象一直延伸了很远,而且着上面的山药藤没有其他地方密实,上面还有被什么践踏的痕迹。这就是说,长期有东西在这个地方走动,已致形成了一条若有若无的“小路”。这个痕迹很浅,轻易是不容易被发觉的,但是张竞的心极细,竟被他看了出来。
张竞心里生起难以抑制的兴奋,他现下已经有百分之八十的把握肯定夜里的“鬼叫”是人为。他希望从这个痕迹中查出鬼叫的秘密。顺着这个若有若无的痕迹,张竞慢慢走去。
山势越来越高,也越来越陡。天依然阴沉沉的,就像上空积聚了许多的怨灵一般。阴冷的山风阵阵吹拂在张竞的脸上,有一种凉逸的感觉,这种感觉让他攀爬的时候少了些累的感觉。正爬着,他开始听见窸窸窣窣地响动,很轻很轻,但是也很清楚。开始张竞以为是天上又下沙了,但是很久他都没有感觉到有沙落在他的脖子里,于是他开始把注意力分散在四周。
他的胆子一向很大,虽然心里有忐忑的感觉,但是他仍然没有打退堂鼓的打算。那窸窸窣窣的声音依然在继续着,仿佛就在张竞的身边。张竞忽然有所感觉,急遽地转头,就在那一刹那,他看见一个影子在不远处的山药藤间一闪而没。这绝对不是幻觉,他看得很清楚。“谁?!”张竞厉声问道,说话间他的身子就像矫捷的猫一样奔了起来,冲到刚才那个黑影处,但那里什么也没有!
张竞眉头渐渐蹙起,沉思片刻,又继续沿着那痕迹走去。他就是这样一个执拗的人,就是要看看这条“路”究竟可以到达什么地方,它的尽头究竟有什么。很快他就到了“路”的尽头,那里已经是半山腰了,从山上往下看,这里就像悬浮在半空一样,他有一种晕眩的感觉。但现在他却是兴奋的心情居多,因为“路”的尽头有一个两尺见方的石洞。石洞里有可能就生活着所谓的“鬼”。
“喂,里面有没有人?”他开始对着洞口问。但很久都没有任何声音回答他。半晌,见没有动静,张竞于是猫着腰,慢慢接近那个石洞,往里面瞅,石洞里面黑黢黢的,什么也看不见,也不知道有多深。他捡起一个枯枝啪地一声丢在石洞口。就在这个时候,石洞里面呜一声尖叫,接着一个黑影窜了出来。张竞只觉脸上一痛,猝不及防之下被那东西抓伤了。黑影窜得极快,也来得十分突兀,张竞始料未及,吓了一大跳,失措之下,立刻身体失衡,向旁侧倒去。
但是紧接着石洞中怪叫迭起,无数黑影疾窜了出来,纷纷从张竞身上跳过。张竞被那些黑影先声所夺,以为是什么怪物,惊惧之下,大叫一声,手情不自禁一松,然后他就从山上如皮球一样滚了下来。在滚落的那一刻他才看清,那些黑影不过是一些黑褐色,像狸猫一样的小动物罢了!敢情那条若有若无的“小路”是这些小畜生留下的。想起这个,他就哭笑不得。
他的身体在山上滚动着,山药藤下尖利的岩石刺痛了他的皮肤,他只感觉全身无一处不痛。慌乱当中,他伸出手乱攀乱抓,终于抓住了一些山药藤,勉强把身子吊在半空。他惊魂未定,忍着全身痛楚,攀着岩石,找到一个落脚的地方,开始检查自己身体。
他身上的衬衣被岩石刮得支离破碎,身上被划出很多伤口,鲜血直流,奇痛无比。张竞喘着气,额头上冷汗密布,显然吓得不轻。他定了定了神,这才小心翼翼攀着藤子下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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